• 石牧民

當你不能夠再擁有的殘酷預言──追悼張國榮的電影和他的香港

2003年4月1日下午6點43分以後的每一分每一秒,我們少了一個朋友。


我們都記得聽見2003年4月1日下午6點43分發生了什麼事的那個時刻。我們都記得那一瞬間,世界停了下來;以重力加速度,撞擊你的臉頰,那樣地停了下來。只有那些長在1990年代青年的眼淚,還在墜落,墜落。直到我們記住了,再大規模的落淚也喚不回你的墜落。至今忘不了那個時刻。因為該記得的,我們永遠都會記得;因為當你想要忘記,只是令自己記得更加清楚。因為你在1960年4月16日下午3點對蘇麗珍所說的話,在那一個瞬間,從灑脫頑皮翻為殘酷:

呢個係事實嚟嘅,你追唔返,因為已經過去咗。

圖片來源:翻攝自華視新聞Youtube頻道



張國榮從文華東方酒店24樓天台躍下那一個時刻,2003年4月1日下午6點43分,我們改變不了,因為已經過去了。從那一天之後,我們唯一能做的,唯有令自己不去忘記。永遠失去張國榮以後,我們貪婪固執地收藏好多個每一個張國榮。忘不了那個初出茅廬,對於世界只有非黑即白一種單純的想像,1986年《英雄本色》裡的阿杰。丟不掉深情天真彌補一萬次膽小懦弱,1987年《倩女幽魂》裡的寧采臣。怨不下俊秀耽美卻終於抵不住在偷生裡頹唐猥瑣。


1988年《胭脂扣》裡的十三少。放不開以風流倜儻藏匿著永遠以不斷選擇規避小男孩之其實無法抉擇,1990年《阿飛正傳》裡的旭仔。送不走時間的灰燼風沙中世故狡獪為死亡做掮客,1994年《東邪西毒》裡的歐陽鋒。甚至,甚至,受不了2009年重製的《東邪西毒.終極版》裡,王家衛竟然讓張國榮的歐陽鋒在電影開場時少說了一句:

「好多年以後,我有個綽號,叫做『西毒』。」

少說了一句話又如何呢?因為好多年以後,世界和世事全變了。


電影《東邪西毒》的最後,歐陽鋒將他仲介殺手的客棧燒成了灰燼,離開他耽溺於往事的沙漠;幾個空鏡頭的蒙太奇之後,字幕卡寫到:「翌年,歐陽鋒重返白駝山,成一方霸主,號稱西毒。」電影是否以歐陽鋒的自述「好多年以後,我有個綽號,叫做『西毒』」來開場,完全決定了敘事的複雜度,以及世故的程度。沒有那一句「好多年以後」,說故事的只是個沒有面貌,沒有身分的聲音。有那一句「好多年以後」,說故事的就是歐陽鋒,就是我們的張國榮;在故事的最開始,就已經知道了好多年以後。


因為好多年以後,香港再也沒有一個警察稱得上是阿杰。《英雄本色》裡熱血、嫉惡如仇的阿杰,警棍和槍口對著的是惡棍是黑幫,哪怕是「沒做大哥已經很久」的自己親兄弟,而不會是學生,而不會是手足相稱的少男少女。更不用說,阿杰永遠不會想到,永遠不會接受,在警所內性侵害街頭少女成孕的,竟然會是自己的同事。


阿杰的香港生猛而且繁華。惡是張牙舞爪的惡。但是對惡的反撲,也是義無反顧百倍奉還的反撲;在瘸了腿的小馬哥烈火那樣的眼神裡,「我不見了的東西我一定要自己拿回來。」那一個香港,自由到了無情地聽任中國的各種陳舊和泊來的各種新穎在狹窄的高壓裡或者競爭或者混生,或者拼貼或者交錯,或者矛盾或者羈絆。那個自由得抓不了準做不了數的香港,變成了長在1990年代的我們的張國榮。他一個人的俊美,他一個人的困惑,他一個人的脆弱,既可以是根植在極傳統想像中的書生寧采臣,又可以是王家衛的鏡頭裡耽溺於現代中浮萍一般的角色。


長在1990年代的我們的王家衛電影中的張國榮,憂鬱地訴說的對話都是缺了些脈絡的對話,善感地廁身的故事都抓不著頭緒的故事。許多年之後,我們才發現,那些脈絡,那些頭緒,從來不在電影裡,而在我們自己身上。《東邪西毒》中的歐陽鋒,在電影的最開始和終場前,兩次在隨風搖曳的帳幕後頭招攬生意。兩次的台詞一模一樣的投機市儈,一模一樣的訴諸聽者的心存僥倖。但人往往遺漏了第二段台詞最後的稍有出入。歐陽鋒對背向鏡頭的聽者說,或者也就是向面對著他的我們說:

「但是要快喔,如果你猶豫的話…。」

好多年以後,我們才驚覺,張國榮的歐陽鋒在說,但是要快喔,他不會一直停留,他並無意變成《胭脂扣》裡苟活的十三少。他會轉身離開,或者,飛身一躍。他會和歐陽鋒或者《阿飛正傳》的旭仔一樣。縱使,該記得的永遠會記得,他也不會久留。好多年以後,我們才驚覺,跟著張國榮太過入戲的我們,其實就是蘇麗珍。張國榮離開了,我們活著;活著看到自己老成了


困頓在《花樣年華》裡,活著看到自己在《2046》中稀薄成一抹幻影甚至被(中國的)鞏俐所取代。他也叫蘇麗珍。他還叫蘇麗珍。但我們不是我們。張國榮也沒了。


張國榮離開兩年之後,與張國榮同世代的梁家輝和任達華出現在杜琪峰的《黑社會》中。長在1990年代的我們眼中成為張國榮的香港,終於剩下殘酷的預言。梁家輝和任達華在其中爭取黑社會代表權(話事人),最終在杜琪峰下一部作品《黑社會.以和為貴》中揭露為中國操縱的選舉以及假託為選舉的鎮壓。而《黑社會》的英文片名就叫做「選舉」(The Election)。就在與張國榮同世代的香港人梁家輝和任達華都在片中死亡之後,新世代的古天樂在片中被逼迫向中國表態、表忠。他的反抗先是無奈,繼而無力,最終無效。


張國榮走了18年。現在,很多年以後,世界、世事、世道完全變了。香港、香港人、香港藝人出於自願或被迫,爭相表態。因為不能不表態,不再能夠不表態。


我們嘆息自己原是張國榮真正對戲的蘇麗珍。竟然為張國榮感到一絲絲奈若何的欣慰。世道實難,張國榮至少在不需要被逼表態的彼岸。我們繼而驚覺,張國榮早已為我們展演了被逼表態的不堪與絕望;他說,他不要,他再也不要了。


張國榮早說了他不要。他說不要的身分是我們遲遲不忍提及的程蝶衣…。




作者為臺灣師範大學、靜宜大學兼任助理教授。以為自己必須成為絕地武士(Jedi);後來學了台灣文學,知道為什麼必須成為絕地武士。自己成為絕地武士後,現在在高等教育現場試圖培育台灣文學鬼殺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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