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盧郁佳

太魯閣號災後:陪伴家屬與時光同行

太魯閣號列車出軌,罹難者生前的笑顏、故事一一映在新聞螢幕上,就像是每個觀眾都參加了同一場喪禮。致上哀悼的人,三、五年後或許就會忘了這件事。但對一些遺屬來說,卻是沒有結束的一天。


圖片來源:翻攝自華視新聞Youtube頻道


事件中,一位義消回憶進入隧道車廂救災,在座椅堆疊中,先扶一位腳受傷的中年男子到出口,再背到隧道內靠牆坐下,等車輛後送。過程中男子反覆懇求,說還有兩個女兒在車內,請趕快救她們出來。義消也反覆保證要他放心。見到他的大女兒獲救,義消也鬆了口氣。接著隊員把小女兒也抱出車廂,卻沒有生命跡象。義消也有女兒,那一刻,他意識到,男子在車廂內已經知道真相了。


這位義消展現了偉大的同情共感。男子說的是,女兒都活著。然而義消領悟,男子說時也有一部分知道了,將它暫時阻隔在意識之外。被逝者留下的家屬,通常會漂浮在「災難發生前」和「發生後」這兩端之間,像是介於白天和黑夜之間短暫朦朧的黃昏。越是痛苦,越需要盡力延長這段因傷暫停的空白。在車廂陷入黑暗的時間裡,女兒都還在。像是日本三一一地震後,有很多家屬拖延不去認屍。有位家屬說,只要沒看到遺體,就不覺得這件事是真的。


等目睹小女兒被抱出車廂,時間便被強行扳過了一格。



前人的經驗是,不要強迫比較好。旅日作家陳弘美的報導《日本311默示:瓦礫堆裡最寶貝的紀念》一書說,在災區當心理輔導志工的心理醫師表示,兒童的創傷有兩、三個月潛伏期,言行無異於平日,不透露半點傷心。過後會退回嬰兒期,各種黏媽媽,小學生要求吃母奶,這時候媽媽緊抱小孩就能安撫。


有很多小孩在地震後成了孤兒,在祖父母面前故作活潑歡笑。那都是在否認悲傷,想要回到「災難發生前」什麼事都沒有的狀態。醫師要志工別問小孩地震當天的狀況,等他想說時再好好聽。等到小孩開始玩地震、海嘯的遊戲,開始畫出人們被海嘯沖走的畫面,那時就慢慢向「災難發生後」跨出了一小步。


在這兩端之間的世界,像帳篷庇護著生者,是用故事支起來的。



殯葬業者、僧侶,是為死者說故事的人。石井光太的報導《遺體》,描述釜石市數十位海嘯罹難者被送到舊中學體育館,家屬前來認領,有人後悔悲哭,有人反覆喃喃自語:「怎麼可能?」區公所的員工難免手足無措,站在幾步外不敢靠近。有殯葬業經驗的民生委員千葉淳,會走近家屬,對一個人說:「雖然很痛苦,但我覺得有家人來迎接,死者一定很欣慰。我覺得他表情變溫柔了,請每天來看他,他表情一定會變得更溫柔。」


過世的人往往雙手往前掙,進不了屍袋。千葉淳會跪坐在他身旁,按摩手腕關節,把他的手拉直。遺體張大嘴巴像是痛苦尖叫,千葉淳會交互摩擦下顎,把嘴闔攏,對他說:「雖然很難受,努力一下好不好?對,就是這樣。再一下下就好。」終於恢復平靜模樣,放進屍袋後,千葉淳告訴他:「謝謝你這麼努力。雖然裡面有點暗,但請暫時忍耐,家人很快就來迎接你。」


每早到安置所,千葉淳會繞場跟所有死者打招呼。告訴小孩:「小實,昨晚很冷吧?對不起。要是今天爸媽來了,你想對他們說什麼?先想一下。」告訴孕婦:「幸子媽媽,妳住在大槌町對吧?這麼冷妳還是很努力,多虧妳讓肚子裡的寶寶不會冷,他一定很感謝妳。到了天國生下來,在溫暖的地方健康長大,等我到了天國,一定要讓我看看他。」


牙醫工藤英明,來安置所紀錄死者齒模,以備比對確認身分,也對死者保證:「你一定能回到家人身邊。我也會加油,請忍耐一下。」


牙醫鈴木勝災後八天都在紀錄遺體齒模,兩個月後看診、吃飯時,仍會浮現遺體的畫面。助手鈴木貴子夢見陌生女人帶她到地下室,地上倒了一對男女塑膠模特兒,女人說「是我被沖走的爸媽」。


夢向生者說故事。把可怕說成不可怕。把痛苦說成安慰人的故事。



奧野修司的報導《如果能撫平悲傷》中,受訪家屬龜井繁在上班,岳父去小學接大女兒順利避難。但太太和小女兒在家,被海嘯沖走。記者嘆「如果岳父開車順便去接就好了」,龜井說,岳父騎單車,車被岳母開去醫院。龜井也知道,一自責沒完沒了,但就是會想。


過了兩週才找到妻女遺體,他只洗冷水澡,洗熱水澡覺得對不起太太和小女兒。


家中六坪大的房間,滿室遺物。瓦礫堆中挖出妻女合照、女兒玩具,都成了他活下去的力量,活著就為了死後相聚。每晚他把牌位放枕邊,想自殺就會夢見太太跟他說:「我想回來。」


有天不想活了,翻開小說就看到「和你共度這十四年很開心」,算一算結婚第十四年,覺得是太太在說話,心情就不苦了。


他說,和妻女在夢裡相見,就會重拾相處的喜悅、平靜、溫暖。搭車睡著了,也覺得太太就坐在他旁邊,回到災難發生前。睡著的時間越多,見面越長,最後說不定能恢復到災難發生以前。



氣仙沼七十一歲的赤坂佳代子,被海嘯沖走獲救,先生卻沒獲救。婆婆也在老人院被沖走,赤坂說,因為婆婆怕寂寞,所以帶走了我老公。婆婆表面上很會照顧人,其實很怕寂寞。


赤坂常夢到問先生:「你到哪去了?」他回「因為生意失敗」。她想是生意失敗所以躲起來,但又是什麼生意呢?


地震後五年,很少再夢見先生,有點寂寞。她說先生每天很早起,先去工廠才回家早餐,冬天進門就喊好冷。所以現在一聽見開門,她就以為先生回來了。她想著,他被海嘯沖走時怎麼想呢。


菅野佳代子女士的先生是消防隊,為了救人被海嘯沖走。她每天不知所措,有時打開骨灰罈跟先生講話,又哭了整晚。睡眠不足,邊開車邊哭,回神已撞上橋欄,右臂換成義肢。她說先生怕她無法一個人生活,想帶她走,但她得照顧婆婆和孩子。「先生因為寂寞,所以只帶走我的右手。」


一位辭職照護生病哥哥的妹妹說,去區公所辦哥哥死亡證明時,手機收到哥哥的訊息「謝謝」。


一位兒子說,八十歲的爸爸,地震那天去購物就沒回來。爸爸喪禮時,家裡收到宅配的面紙、貓飼料。寄件人是爸爸。日期是三一一。那間藥妝百貨已經被海嘯沖走了。



聽到這些故事,會驚嘆人的強大。即使失去所愛的人非常痛苦,但不會失去愛。那頑強的愛仍不捨回頭眷顧他。


在周圍人陪伴下說出來,得到傾聽、相信,故事就在每次說時一點點地變化,像藤蔓的捲鬚,再往「災難發生後」的世界長出一點點。龜井繁說:「對失去親人的人來說,會感覺被忽略是因為沒人理解,內心會感到孤獨。如果一個人懂得悲傷,即使不說話也會去關心他們。拍拍他們的背也好,跟著他們一起流淚。」


他要我們相信,人很強大,每個人都是有能力付出關心的。




作者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明日報》、《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職寫作。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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