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宇

【書摘】《台灣人的歌舞伎町──新宿,另一段日本戰後史》




林以文與「地球座」的相逢

青年實業家林以文


林以文,大正二年(一九一三)出生於台灣中部霧峰部四德村的殷實家族,在父親林錦順這一代積累了莫大的財富。林以文的母親葉氏玉生有七男二女,以文為三男—七兄弟中,如今僅有年紀最小的林以賢仍在世。關於林以文,在他過世後的「七回忌」追悼集《思懷林以文氏》(河本晃編,林以文氏七回忌實行委員會,一九八二年)中,詳細介紹了其生平經歷與各種軼事。


昭和一二年(一九三七)七月,蘆溝橋事件開啟了中日戰爭,林以文當時已結婚並生下次男,因台灣軍隊也開始徵用台人,遂決定與弟弟以火一同前往日本內地留學。林以文在日本中央大學的兩個學系有學籍,並於昭和一八年(一九四三)畢業。當時中央大學有個台灣同鄉會,據說有許多來自台灣的留學生參加。


林以文在學生時代便興趣廣泛,愛好運動,健談,特別是很會騎馬,曾將自己的馬匹置於皇居內的「皇宮騎馬俱樂部」,也常去俱樂部。此外,從學生時代起就對股票感興趣,也做投資—在台灣,有父母尚健在時便分家產的習俗,當時報紙上刊載的高額所得者中,林錦順的兒子們都名列在內,自然也包含了林以文。么弟林以賢說「哥哥到日本時身家頗豐」,這裡也有幾段軼事可資證明。


林以文的姊夫在東京板橋區經營製藥公司,林以文三十一歲出社會後便在該公司擔任廠長一職,負責葡萄糖注射液的製造。昭和二○年(一九四五)四月廠房在空襲中付之一炬,林以文改在杉並區高圓寺的自宅內製造維生素B1注射液。因為大製藥公司的維生素B1注射液都必須提供給軍方,民間無法取得,戰爭期間營養不良者又甚多,因此他的製品熱銷,十分搶手。


昭和二○年八月,日本戰敗,林以文沒有隨兄弟妹妹返回台灣,而是繼續留在日本;除了擴張高圓寺的工廠,更在北區赤羽增設製造非那西汀(Phenacetin,退燒止痛藥品)與甘素(dulcin,人工甘味劑)的工廠。新工廠有五名藥劑師與約一百名員工,晝夜輪班地製造生產,特別是甘素,銷售額曾高達一天二十至五十萬日元。然而隨著大型製藥公司供應恢復正常,在判斷無法與之競爭後,林以文便於昭和二六年(一九五一)退出了藥品製造販賣這個產業。


林以文在經營藥品、甘素製造販賣的同時,也涉足不動產業。昭和二一年(一九四六),他迅速從千葉縣習志野購得兩萬坪土地;它們原本是分配給自滿州撤退的義勇兵們,但單身撤回國內的人們連開拓這些土地的資金都缺乏,因此很快將土地售出、換取金錢。之後林以文也在新宿、中野、杉並買賣土地、販售住宅;昭和三○年代中期開始,還在宮城縣仙台市郊進行數萬坪乃至二十萬坪的大規模住宅地買賣。


非常關注不動產的林以文,在戰後迅速投資新宿站東口「二幸」後方的不動產公司「星野土地開拓會社」,也因此開始進入歌舞伎町。


「紅磨坊」的重建


歷經戰敗,時序由夏入冬,離開黑市鬧區後的新宿站前仍舊是大片的戰後荒野。從甲州街道的陸橋朝「三越」後方的舊咖啡館街走去,可以看到剝落的水泥與鐵屑;突出於瓦礫堆的水管,水龍頭正漫不經心地冒出涓涓細流……在這樣的廢墟光景中,是燒毀的「紅磨坊」劇場遺跡上一棟如倉庫般矗立的小木屋:「笑樂座」為「鈴勝興行部」演藝事業公司於昭和二一年(一九四六)初剛重建的浪花調小曲劇場,而提供鈴勝興行部資金讓它得以繼續營業、亦即該演藝劇場的實質擁有者,便是星野土地開拓會社的社長福田實。


二戰之前,此處有個模仿並使用巴黎蒙馬特(Montmartre)知名劇場「紅磨坊」之名的音樂暨諷刺劇場;抬頭看向屋頂,也可見裝飾著紅色燈泡的風車緩緩轉動。這個新宿的「紅磨坊」,是一處什麼樣的劇場呢?


在這個新宿中,昭和六年(一九三一)開設了由原本「新宿座」電影院改裝的「紅磨坊」音樂劇場。


劇場的擁有者是至今仍管理淺草玉木座的佐佐木千里,新宿座則是擁有四百三十席觀眾席的小劇場。從開幕當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至昭和二○年四月二十五日毀於戰火,十四年間皆為新宿的地標,深受上班族、學生、知識分子等階層的喜愛……


開幕前兩年的昭和四年,淺草的水族館演藝場升起「福利夜總會」(CasinoFolies)的旗幟。


從那時起生絲價格陡降,米價也暴跌,造成農村經濟大恐慌,都會區失業者數量攀升,左翼運動橫行,而右翼的反擊也更加劇烈,可說世道晦暗。


在如此不安且沉重的壓力下,大眾的眼光遂投向帶點情色又搞笑的東西,而集合這些要素的「諷刺」劇場因此大受歡迎。


這與今日電視中也蔓延著黃色、荒誕、搞笑元素道理相同。


不過當時喜歡這種風格的不僅止於一般大眾,藝術家、知識分子、學生等,都視之為能逃離閉塞時代風氣、獲得慰藉的窗口,大家都開心地欣賞這些表演。(田中英機編《大眾藝能資料集成》第十卷,三一書房,一九八一年)


昭和一○年(一九三五)左右,菊池寬、川端康成、高見順、武田麟太郎等文學大師們也會前往紅磨坊。與淺草的「輕演劇」不同,此處上演的「新感覺喜劇」吹起一股新的風潮,伊馬春部、阿木翁助、中江良夫等劇作家輩出,演員明日待子、左卜全等也紅極一時。


小時候對紅磨坊的回憶,經常是與新宿有因緣的人們口中的話題。往昔居住於青梅街道成子坂附近的女性回憶道,「父親帶我去有風車的紅磨坊看諷刺劇。劇場對面有黑膠唱片行。」經常從中野跑到角筈一丁目親戚開的燈籠屋去玩耍的男性,也懷念地說:「我家老爹也很喜歡紅磨坊。今天回想起來,很多知名演員登場過。老爹會對著我媽說:『我帶小子去「早川亭」吃燒賣』,就把我帶去看女人高高踢起大腿的踢踏舞……我老爹可是明日待子的粉絲喔。」二戰結束前的父親們為了找藉口去紅磨坊,似乎也會把孩子帶在身邊。


然而,在紅磨坊舊址搭建起來的笑樂座,人潮卻不如以往。大家通稱「鈴勝」的鈴勝興行部,裡頭有一位被冠以這個「鈴勝」通稱的男子,他以重建紅磨坊為目標,找來了劇作家中江良夫。這個時期原紅磨坊的劇團成員已分成「晴邦劇團」與「幌馬車座」兩組,四處巡迴。鈴勝從中招攬演員和舞者組成新劇團,在浪花調小曲劇場新增舞台與演員休息室並增加客席,昭和二一年(一九四六)五月以「紅風車作文座:新宿磨坊劇場」之名重新開張。但幌馬車座背後的金主是朝鮮人,這個娛樂經紀人的介入很快令鈴勝的新劇團面臨解散危機;更麻煩的是,「紅磨坊」這個名稱也已被他人註冊。


即便如此,鈴勝與星野土地開拓會社社長福田實仍不放棄。數個月後擴大改裝的劇場,加上站票已可容納三百人,還招聘了紅磨坊的創立者佐佐木千里。同年十月一日,「劇團小議會」展開公演—只是經營仍未見起色,僅僅三個月後的昭和二二年(一九四七)一月三十日,劇團便不得不解散。經過這一連串的迂迴曲折,紅磨坊最終是在林以文的手下迎來真正的復活。


劇團小議會解散後不到一週,一個雨雪夾雜的夜晚,中江良夫接到意料之外的聯繫:名為林以文的台灣人將從星野土地開拓會社買下劇場,打算接手經營。落入他人之手的「紅磨坊」名稱,林以文也以十五萬日元購回,居間幫忙協調的正是紅磨坊演員宮阪將嘉與三崎千惠子夫婦。


為了員工,林以文在杉並區的荻窪與阿佐谷搭建了公寓與出租房,其中在阿佐谷的房客就包括了宮阪與三崎夫婦;他們和林以文見面時談及戲劇的話題,才引發並促成之後的事。昭和二二年初,林以文和福田實迅速展開收購劇場事宜。


劇場再次擴建,來到席位三百五十人、加上站票可容納五百位觀眾的規模,改建工程則交給在高圓寺、赤羽搭建製藥公司廠房的「大塚組」建設公司負責。同年四月八日,紅磨坊終於正式復活:屋頂上當然也安裝了風車。


林以文原本就喜歡看戲,加上重建紅磨坊也是劇團相關人士與長年支持粉絲們的願望,對林以文而言,有機會重建劇場,應該也深感欣慰吧。中江良夫

對林以文的印象是這樣的:


身高一百八十公分,體重八十五公斤,身材壯碩的林以文,帶著與身材不符的稚氣臉龐與穩健笑容和我碰面。他自承出身中央大學,學生時代起就是新國劇的粉絲;身上散發著一股大人物的氣質。(中江良夫〈新宿紅磨坊〉《文化工作者—現代文化的磁場與透視圖》青土社,一九八五年)


認識林以文的人,都評價說「他是個大人物」。我們最初與林以賢見面時,他也尊敬地稱呼哥哥「以文先生,以文先生」。對林以賢而言,這位大他十八歲的兄長,應該就像自己的父親吧!


進出歌舞伎町


對林以文而言,如果說「紅磨坊」是他踏入娛樂界的第一步,那麼日後讓他在歌舞伎町揚名的起點,就是與「地球座」的相遇。昭和二二年(一九四七),適逢紅磨坊改建工程剛起步之際,星野土地開拓會社又告知他:地球座打算出售建築許可權。歌舞伎町中唯一取得續建許可的地球座,建築許可權也由最初的企業家轉手賣給了另一位;日後從大塚組跳槽林以文「惠通企業」(今Humax企業的前身)、受林以文延攬來的山口國男回憶:


之後,不知道是看中我哪一點,赤羽毀壞工廠的修復工程,以及戰後以新宿座之名上演浪花調小曲的紅磨坊劇場重新開幕的工程都交給了我,而我也益發地信賴已故會長。


在這樣的背景下,當時已故會長出資的不動產公司,突然帶來地球座建築許可權出售的消息;剛好政府公告停建非緊急、非需要之建築限制令,而以歌舞伎町廣場為中心的重建計畫中,僅有地球座已開始施工(幾根柱子),官廳據此判斷許可續建,才出現權利讓渡的機會。(《思懷林以文》)


當時的歌舞伎町雖然有馬路通過,但其實更像是一片荒草原。林以文起初相當遲疑,不過最終還是決定買下。他的決定也為今後台灣人進出歌舞伎町帶來重大的影響。


地球座的施工管理也委由山口國男處理。昭和二二年(一九四七)十二月二十三日,總經費四百四十萬日元、可容納五百六十人,木造沙漿的兩層樓建築落成。歌舞伎町娛樂街第一號電影館,終於以地球座之名開張。電影院正面豎立著四根柱子,挑高到二樓天花板為止的玄關上半部有摩登的「INTERNATIONALMOVIES」紅色招牌。這個可以說是歌舞伎町的出發點、一處值得紀念的娛樂設施,透過台灣人之手終於完成。寄託重建夢想於歌舞伎町的鈴木喜兵衛與石川榮耀,相信這也是他們翹首期盼已久的時刻。石川榮耀之所以為其取名「地球座」,則是參考了倫敦曾初演過許多莎士比亞戲劇的環球劇場(GlobeTheatre)。


不過,地球座的開幕之路並不平坦。因為電力分配有優先順序,電影院無法取得配電許可,只好改變戰略、以教育青少年情操的青少年文化會館先行營業,才獲得了開業許可。據說教林以文這個奇招的,正是積極遊說都議員的鈴木喜兵衛。林以文為了日後能正式進入電影產業,選擇將此處經營成獨立電影院,一開始就把地球座打造成放映其他大型電影院沒興趣的歐洲、蘇聯電影的首輪影院。因為地球座散發自己的特色,顧客層也與一般電影院不同,主要都是教育、演劇相關人士與共產黨員。


首映的片子是日本初次上映的蘇聯全彩色電影《石之花》(TheStoneFlower,1946),想入場觀看的人一直排到了新宿站,可說是眾望所歸的開幕。而一心期望進入演藝娛樂業界的林以文,更於昭和二三年(一九四八)創立了惠通企業。


雖然有地球座如此風光的開幕,但昭和二三年一月六日的《朝日新聞》仍如此描述歌舞伎町:「早稻田全線座正在辦理遷移手續,都座(歌舞伎)、自由劇場(新劇)、Pigeon座(電影)、新映館(電影)、河鹿座(小劇場)等基礎工程已完工,正在等候解除建築限制令的時刻。」由此可知,娛樂街的建設並無多大進展。


臨時建築限制令之後納入閣令公布的「臨時建築等限制規則」(一九四七年二月八日),對建築的限制有增無減。據鈴木喜兵衛所言,受到封鎖存款(一九四六年二月十六日)與施行「財產稅法」(同年十一月十一日)的影響,最後不得不從必須花費時間建設的「菊座」撤資。「自由劇場」已進入基礎工程,從青森運來木材的手續也已備妥,但因為貨運火車調度問題,改由汽船運送;就在領取前又出了狀況,令自由劇場也踏上與菊座相同的命運。結果,除地球座以外,其他參與的企業家盡皆撤資。讓鈴木喜兵衛吃盡苦頭的建築限制及之後的「臨時建築限制規定」歷經改正,終於在昭和二五年(一九五○)公布「建築基準法」(五月二十四日)後廢止。




稻葉佳子(Inaba, Yoshiko),1954年生。法政大學大學院設計工學研究科兼任講師,博士(工學)。從事過都市計畫顧問,2008年起擔任NPO法人神奈川外國人住房支援中心理事。2012年起成為新宿區多文化共生社區營造會議委員。著作有《大久保都市之力—多文化空間的動態性》(學藝出版社)、《外國人居住與變貌之街》(共著,學藝出版社)、《郊外住宅地的系譜—東京的田園烏托邦》(共著,鹿島出版會)及其他。

青池憲司(Aoike, Kenji),1941年生。電影導演。執導作品有《Benposta兒童共和國》(獲頒日本天主教電影獎)、《琵琶法師山鹿良之》(獲頒每日電影大賽—紀錄文化電影獎)、《野田北部—鷹取的人們》全14集(獲頒日本建築學會文化獎)、《阪神大震災活在重生的每一天》、《活在3月11日~石卷門脇小學、人們、話語~》、《海嘯後的時程表~石卷門脇小學,1年記錄~》、《前往尚未見過的城鎮~石卷・小社區的故事》。

書名:《台灣人的歌舞伎町──新宿,另一段日本戰後史》

作者:稻葉佳子、青池憲司

出版社:凌宇

出版時間:2020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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