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盧郁佳

《無聲》裡外:「只是在玩」如何維穩



圖片來源:無聲 The Silent Forest臉書專頁



國片《無聲》引起觀眾關注特教學校集體性侵事件,然而對於事件起因,觀眾卻是南轅北轍各自表述,顯需社會更多討論,才能帶來行動變革。今年十二月號的《人本教育札記》以《無聲》專輯嚴肅回應。本文則嘗試釐清性侵起因「只是性衝動」、「只是在玩」與「溝通障礙」之說背後的既得利益。


片中,特教學校的聽障女生報告被同學性侵,老師反駁說那只是在玩。於是女生也同樣回答轉學生,眾人性侵她「只是在玩」。《人本》專輯中,江思妤〈誰要「一起玩」?〉一文,指出「只是在玩」之說來源:當時學生家長與人本基金會開記者會要求教育部改善,臺大心理系黃光國教授在《人間福報》撰文說「特教生因為從小生活在一起,打打鬧鬧,互相追逐,互抓生殖器為樂」。作家陳昭如《沉默:臺灣某特教學校集體性侵事件》書中報導,許多老師說「小孩偶爾會打打鬧鬧,不必太認真。」。性平委員會的調查報告也紀錄老師說「我覺得他們住宿是在玩鬧,那些孩子可能對我們認為嚴重的事覺得是好玩」。主管說「孩子長大了就會有需求,我們能怎麼辦?只要是人,都會發生這種事」。


那怎麼解釋孩子會覺得性侵好玩?性平研討會中,教授主張「這些小孩感覺跟我們不一樣,你們以為他們很痛苦,其實未必,因為他們跟一般小孩不同,需求也不一樣,不一定很痛苦」。更有老師說「這些小孩本來就有病」。


「只是在玩」之說,指學生間不是性侵,是兩小無猜、知情合意。既然源於性衝動無法改變,那麼師長不能做什麼。因為聽障生被性侵也無感,所以師長不必杞人憂天想制止。既然只是好玩,那麼大人該學習青少年平常心看待。


多位教授主張此說是混淆聽障和智障,因為溝通不良就以為聽障生無感。就像《無聲》中,轉學生被老人扒竊,追打老人而被捕。警察說他誤會老人,特教老師翻譯他手語,卻騙警察說,學生知錯了,學生很感謝警察。於是皆大歡喜。轉學生被扒、被警察誤會,都不算數,真是因為溝通障礙嗎?


為何該校會發生百餘件性侵案,片中也指向聽障因素:因為聽障生跟聽人教師,跟不懂手語的父母、祖父母有溝通障礙,所以被性侵也不說。因為聽障生受社會孤立,怕離開學校就落單,只好隱忍,才會發生這麼多性侵案。


果真是因為溝通障礙嗎?那麼是否在聽人社會就不會發生?



該特教學校當年查出一二八件性平案,而在聽人社會超過此數。《廢墟少年》報導,臺灣的兒少安置機構,一年通報一四二件性侵案,估計實為七到十倍。法官認為安置機構逾兩成有性侵案。全臺一二一所,亦即事發逾廿四間。


性侵多數沒通報,因為機構仰賴捐款生存,怕家醜外揚嚇跑捐款。通報社會局,也遇排斥:「你們幹嘛找麻煩,這是我十年來收到的第一個通報。」責怪通報的社工管理有問題。


性侵吃案,使我產生疑問:經營育幼院既然不可能賺錢養自己,如果就是有這麼多兒少需要安置的剛性需求,為什麼政府不全額負擔正常的營運開支,卻讓募款來扭曲安置經營的方向?


學者訪談兒少安置機構性侵受害者,歸結原因和地點,說「當他(安置少年)有欲望的時候,又找不到任何管道可以發洩,身邊剛好一個小弟弟在,很容易就抓他來口交或自慰了」。少年自慰需要隱私空間、A片或A漫,主任說,機構若提供A片或A漫給未滿十八歲者就違法。我想如果提供A片或A漫給未滿十八歲者就違法,是否全國的父母多數都違法?原來父母不需要提供A片或A漫給小孩,只要小孩有自由,那麼有需求時就能自己解決。他可以從手機或電腦上網得到,可以拿零用錢去換,可以跟朋友交流,不用犯罪,平安長大。只是正常管道在一些機構內都被封鎖。


有些機構讓少年帶不露點的雜誌進浴室自慰,有些機構去性化,浴室只有門簾沒有門,加裝更多監視器,嚴禁少年用手機3C,用電腦要有老師陪同監督,除了機構的宗教書、教科書以外都是禁書。禁止男女交往,隨時抽查書包、抽屜、衣櫥。所以性侵「多數發生在機構內的寢室、廁所、人少的教室和天臺,或者是戶外的空地和地下室」。


裝監視器的用意是,隱密地點會引發性侵。我好奇既然院生自慰缺乏隱私空間,性侵別人時為什麼就有隱私空間?



書中,院生自慰被監視器拍到,老師就帶他看身心科,吃了三年鎮定劑,還可能被轉院。


但是被性侵,老師會告訴受害院生說「就不要追究了吧」。


性衝動產生何種行為,其實不是地點決定,不是院生決定,是看著監視螢幕的管理者在決定。嚴禁自慰,性侵OK,引導了自慰轉向性侵。


院生在監獄問訪談學者:「我只是運氣比較不好被抓到而已。那些以前性侵我的哥哥呢?為什麼他們不用被關。」


《沉默》中,人本基金會張萍說:「小孩經常問我,為什麼不可以對人家『那樣』?以前別人對我『那樣』,老師也沒有麼樣啊,就算跟老師說了,也沒有人被處罰啊。為什麼現在我卻要被罰?」


他們都在作出證言:性侵,以前在他們的環境中是可以的,所以他們才會去做。


以前可以,現在為什麼不行?答案是轉型正義,包括真相、究責、預防重演、和解、療癒,缺一不可。



難道聽障和聽人的溝通問題就不存在嗎?存在,但它是階級懸殊的結果,不是原因。《無聲》中,如果警察和聽障生平等,即使警察不會手語,也能筆談。雙方不平等,老師要騙學生,那麼老師雖會手語,學生一樣無法跟他溝通。


普利摩.李維的集中營紀實《滅頂與生還》說,納粹遇到不懂德語的囚犯,下命令越發高昂憤怒嘶吼,把人當聾子或家畜,只聽語氣、不懂內容。囚犯聽了遲疑,納粹就拳打腳踢。作者說,把人當人看,得先用語言溝通。用斥罵、拳頭,就不是對待人,而是指揮牛馬,反正講話牛馬聽不懂。納粹把警棍叫「口譯」,笑稱能讓囚犯聽懂命令。


特教學校老師主張「學生性衝動無法改變,所以師長不能做什麼」,教授主張「你們以為他們很痛苦,其實未必」,就是把學生當成牛馬,既無法溝通,也不用溝通。


《無聲》中,老師投訴性侵,校長抱怨浴室改了、裝了監視器,能做的都做了。《人本教育札記》報導,女星楊貴媚演校長,表示看完劇本哭了整晚,不懂為什麼校長不願改變。但是導演讓她知道校長不能做什麼。


楊貴媚被蒙在鼓裡,《沉默》報導校方做了更多事:校長搓湯圓,叫受害女生嫁性侵犯了事;在調查時阻止犯案學生招認,大叫「他不是這個意思」、「學校很安全,不可能發生這種事」。老師叫學生監視報案家長、回報敵情。司法騷擾誣告家長。電影《無聲》以換校長為快樂結局,《沉默》報導換校長後性侵一樣多。



是不是校長無力回天?《廢墟少年》介紹英國九○年代分析兒虐統計,斷定科層化的機構管理肇禍,所以停設安置機構,轉為親戚照顧或寄養家庭,把原有機構控制在收容二十人以內。《沉默》中,張萍介紹,夏威夷聽障暨視障學校集體性霸凌後,夏威夷政府決定不等判決,先派「獨立心理健康檢查員」入校搶救學生。小組包括研究性侵兒童案的資深學者、臨床社工師、心理學博士、手語翻譯,調查創傷,訪談學生、家人、校方、社區,促使系統能夠支持創傷復原、建立制度預防。英國、夏威夷的改革方向,都是個人化照顧。這套個別化教學計畫也曾被引進臺灣,成功打破世襲的性侵循環。


臺灣另一所特教學校,也曾傳出七件生對生性侵。經教育局特教科請郭色嬌等退休特教老師、心理師、社工師小組駐校,執行個別化教學計畫,對每位學生量身訂作學習方案。三年內,不願配合的老師離職,二十一名老師退休。也有老師激動握手感謝郭色嬌說「學生有救了」。第三年,性平事件通報為零。


《無聲》校長能做什麼?現實中,校長阻擋了個別化教學計畫團隊駐校,積極調查的老師被迫離職。這期《人本教育札記》報導,當年到記者會要人本噤聲的組長,現在是該校教務主任。當年逼受害女生轉學的輔導主任,現在是該校校長。



《滅頂與生還》說納粹頭子阿道夫.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受審的聲明,奧許威茲指揮官魯道夫.霍斯(發明氰化氫毒氣室)的自傳,都說:我們被教育要絕對服從,被口號洗腦,不是我們做決定,我們不能自己做決定,都是別人做決定。所以我們不該負責,不該受罰。


《無聲》承認有學校集體性侵,但宣稱校長、男女老師什麼都不能做,很無奈。男學生性侵女同學,是因為從小被性侵,很無奈。電影不交代校長為什麼無奈,通報性侵會害到誰。只是導演說服楊貴媚,讓楊貴媚演技說服觀眾,校長很無奈。


實際上,男學生性侵,不是因為他被性侵,是因為師長吃案。沒有師長默許,就算他有動機,也無法性侵同學。《滅頂與生還》說,固然囚犯會舉報別人,固然幹部作惡多端,但罪惡不可能和納粹相提並論。混淆界線,都在否認納粹的罪行。


友誼、戀愛、婚姻、家庭、學校、職場、政府機構,臺灣各角落仍延續著無數縮微的極權體制。如果我們不改變,下一代並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們的無奈心態會說服他們,不平等無從改變。


改變的起點是,不光靠精采演技,先用語言平等溝通,各自把事情說清楚。




作者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明日報》、《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職寫作。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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