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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魔法師的年代》


上帝來了【維根斯坦】

「沒關係,我知道你們永遠也不會懂的。」一九二九年六月十八日,這場在英國劍橋進行的口試,也許是哲學史上最奇特的博士學位考試,便以這樣一句話結束了。口試委員由柏特朗.羅素(Bertrand Russell)與喬治.愛德華.摩爾(George Edward Moore)組成;應試的是一位來自奧地利、四十歲的前億萬富豪,而且在過去十年裡,他以當小學老師維生。他的名字叫路德維希.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維根斯坦在劍橋並非默默無名,恰好相反。從一九一一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的這幾年中,他在劍橋的羅素門下讀過哲學,而且因為他鋒芒畢露的天才與古怪的性情,讓他迅速在學生之間成為備受崇拜的人物。「上帝來了,我在五點十五分那班火車上碰到祂。」約翰.梅納德.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在一九二九年一月十八日的一封信上如此寫道。這個日期正是維根斯坦重返英國的第一天,凱因斯--此時大概是全世界最知名的經濟學家--在火車上碰巧遇到了他。此外,維根斯坦的老友摩爾也在這班從倫敦開往劍橋的火車上。這說明了當時的人際圈相當緊密,氛圍有多麼適合產生各種傳聞。

但是我們也不用想像他們在火車小包廂裡的氣氛會有多熱烈,因為維根斯坦對輕鬆閒聊跟熱情擁抱沒什麼興趣。相反地,這位從維也納來的天才弄性尚氣,而且還會記恨很久。在他面前,你只要講錯一個字或者開一個政治玩笑,就會讓他厭惡多年,甚至斷絕關係。凱因斯跟摩爾就有好幾次批其逆鱗。然而:上帝回來了!他們還是對此感到非常高興。

因此,維根斯坦才到劍橋第二天,這個所謂的「劍橋使徒社」(Cambridge Apostel)就在凱因斯家裡舉行了聚會(劍橋使徒社是一個菁英色彩鮮明的非正式學生社團,尤其因為成員間混亂的同性戀關係而聲名狼籍),來歡迎這位回頭浪子。在隆重的晚宴上,維根斯坦被晉升為榮譽社員(「天使」[Angel])。對大多數人來說,上一次聚會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在那之後發生了很多事。然而維根斯坦從外觀上來看,讓使徒們覺得幾乎毫無改變。不只因為他在這天晚上還是那套數年如一日的衣著穿搭:無領鈕扣衫、灰色法蘭絨褲以及有農家氣息的厚重皮靴;也因為這十幾年的時光彷彿在他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所以乍看之下,他更像是許多同樣受邀前來的菁英大學生的其中一員──在這之前,這些學生對這位古怪奧地利人的認識,僅來自於他們教授的描述。當然他們也知道,他是《邏輯哲學論叢》(Tractatuslogico-philosophicus)的作者;多年以來,這部傳奇性的哲學著作即使不是主宰一切,也深深影響了劍橋的哲學討論。在場沒有人敢說自己看得懂這本書,這更增添了《邏輯哲學論叢》的魅力。

維根斯坦於一九一八年在義大利當戰俘期間完成了這本書;當時他滿心以為自己「基本上終極解決了」一切思想的問題,所以自此決定把哲學丟到一邊。幾個月後,身為歐洲富可敵國的工業鉅子家族的繼承人,他把個人財產盡數過戶給兄弟姐妹。他當時在信上對羅素說,他接下來想以「誠實的勞動」為生(當時他罹患嚴重的憂鬱症,不斷有自殺的念頭)。具體地說,他要去鄉下當小學老師。

維根斯坦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回到了劍橋。他之所以回來,據稱是為了研讀哲學。然而這位天才此時已經四十歲,沒有任何學位,而且阮囊羞澀。他過去幾年所存下的那點積蓄,在英國幾個星期就用完了。摩爾小心地探問,他有錢的兄弟姐妹是否願意給他財務支援,維根斯坦卻用激烈的語氣拒絕他的關心:「請您接受我的書面聲明:我不只有富裕的親戚,而且如果我向他們請求,他們也會願意資助我。但是我一毛錢也不會跟他們討的。」這是在他博士學位口試前夕的事。

該怎麼辦呢?在劍橋,沒有人懷疑維根斯坦不世出的天賦。每個人,包括大學中最有影響力的人物都想留住他、給他援助。然而,即使劍橋的氣氛就像個大家庭,但是根據規定,一個輟學生不可能獲得研究獎學金或甚至穩固的教職。於是他們不得不出此下策:讓維根斯坦提交他的《邏輯哲學論叢》作為博士論文。羅素曾在一九二一至一九二二年間促成該書的出版,並特地為他寫了一篇前言。他認為相較於自己在邏輯、數理與語言哲學上不無開創性的著作,他昔日學生的這部作品更為優秀。所以難怪羅素會在走進口試大廳時咒罵,「這輩子真沒遇過這麼荒謬的事。」然而,考試就是考試,所以摩爾與羅素在友善地審查了作品幾分鐘之後,還是決定提出幾個重要的問題。就是關於維根斯坦充斥著晦澀格言與神祕單行詩的《邏輯哲學論叢》的核心謎題。這本嚴格依照一套精心設計的十進位數字系統編排的書,開頭第一句就是讓人印象深刻的謎題:

1. 世界是實況(der Fall)的全部。

又譬如下面這幾句話,就連維根斯坦專家也感到困惑(而且至今仍然如此):

6.432 世界中的事物狀況如何,完全與較高層次者無關。天主不在世界中展現自己。

6.44 奧祕不是世界中的事物狀況如何,而是世界的存有。

儘管有著這些謎團,但這本書基本的啟發還是很清楚。維根斯坦的《邏輯哲學論叢》屬於現代哲學裡一個悠久的傳統,如同史賓諾沙(Baruch de Spinoza)的《倫理學》(Ethica, ordine geometrico demonstrata)(於史賓諾沙死後的一六七七年出版)、休謨(David Hume)的《人類理解研究》(An Enquir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1748)以及康德(Immanuel Kant)的《純粹理性批判》(Kritik der reinenVernunft, 1781)。這些作品都努力畫出一條界線,試圖區分在我們的語言當中,哪些語句本身有意義並因此可以為真,而哪些語句只不過是表面上有意義,並因其假象使我們的思維與文化被誤導。換句話說,《邏輯哲學論叢》探討的問題是,作為人類,哪些事情我們說起來能有意義,哪些則不能,並為這個語言的病症提出療法。因此這本書以下面這句斷言作為結束,並非偶然:

7不能夠說的東西,我們應保持緘默。

而且就在一個小數點之前,在6.54,維根斯坦公開了他個人的治療方式:

6.54 我的命題(Sätze)在於向任何瞭解我的人闡述如下:當他以它們為階梯,爬過它們之後,畢竟認知它們為非意含的(unsinnig)。(他必須超越這些命題;然後他才能正視世界。換句話說,他爬過去之後,必須捨棄這階梯。)

在口試中,羅素就針對這點提出問題。這具體而言是怎麼回事呢?用一連串無意義的命題讓人正確地觀看世界嗎?維根斯坦在前言裡難道不是明確宣告,「這裡所傳達的思想之真理,」就他看來,「是無法抗拒而明確的」嗎?但是如果按照他自己的說法,這本書包含的全是沒有意義的命題,那麼前言所說的又怎麼可能呢?

這個問題並不是維根斯坦第一次被問到,特別是羅素早就問過他了。在多年來頻繁的書信來往中,這幾乎是兩人充滿緊張關係的友誼中的經典話題。所以,「看在老交情的份上。」羅素再度提出了他的好問題。

可惜的是,我們不知道維根斯坦具體的答辯為何。但我們相信,他應該就像平常一樣有點結巴,帶著熾熱的眼神,用一種極其獨特的語調--與其說因為他是外國人,其實更重要的是,因為他對人類語言所使用的語詞,能感受到一種特殊的重要性與音樂性。然後,在數分鐘結結巴巴的獨白之後,在反覆尋找那真正能解釋清楚的說法之後,他應該會再度覺得自己說夠了、解釋夠了,於是結束他的回答。要讓每個人理解所有事情,根本是不可能的。他在《邏輯哲學論叢》前言中也明確表示過了:「也許,只有已經具備了本書內所表達之思想――或者至少是類似思想――的人,才能了解這本書。

問題僅在於(而且維根斯坦也十分清楚)思考過這些事情的人屈指可數,甚或一個都沒有。他這位昔日備受尊崇的老師,《數學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的作者羅素,也一定不在其中;畢竟維根斯坦一直認為他的哲學程度不高。摩爾就更不用說了,儘管他是當時學界裡極其出色的思想家和邏輯學家,維根斯坦卻私下表示,摩爾「是個絕佳的例子,說明了一個毫無智力可言的人所能達到的成就也就是那樣」。

如果要先爬上那座荒謬的思想階梯,並且將其一腳踢開,才能正確地觀看世界,那麼他要如何對這些人解釋清楚呢?在柏拉圖的洞穴譬喻裡,那位智者在見到真正的日光之後,對於如何讓其他被困在洞穴裡的人理解他的真知灼見,不也束手無策嗎?

今天這樣就夠了。已經解釋夠了。於是維根斯坦站起身來,走到桌子的另一邊,親切地拍了拍摩爾與羅素的肩膀,說出了那句至今每個哲學博士生在口試前夕一定會夢到的話:「沒關係,我知道你們永遠也不會懂的。」

這齣戲就在這裡結束。但是摩爾還需要撰寫口試報告:「根據我的評估,維根斯坦先生提交的博士論文是一部天才的作品;無論如何,這本論文完全能滿足在劍橋大學取得哲學博士學位的要求。」

不久後,研究補助就批准了。維根斯坦再度重返哲學界。

攻頂者【海德格】

同一時間,還有一個人也可以說是真正踏進了哲學界,那就是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這一年的三月十七日,他走進達佛斯(Davos)貝維德大酒店(Grand Hôtel&Belvédère)的宴會廳。確實,這位年已三十九歲、來自黑森林的思想家,從少年時代起就相信自己終將踏上這個偉大的哲學舞臺。所以他登場的一切表現,都不是不經意的表現。他的輕便西裝剪裁合身,跟其他受邀前來的重要人物的傳統燕尾服(Frack)截然不同;他的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齊,臉龐被山上太陽曬的像農夫一樣黑。他很晚才進到大廳,而且一進來,並沒有到前排為他保留的座位就座,而是毫不猶豫走到台下,跟同樣前來參加的大批學生與年輕學者坐在一起--這些全都不是偶然。乖順地服膺主流規範,完全不在他的考慮之內。因為對於像海德格這樣的人來說,在虛假中沒有真正的哲學可言。而在瑞士的豪華大酒店裡,在這種學者冠蓋雲集的場合上,他簡直無法不感覺到一切都是虛假的。

去年在「達佛斯大學課程」(DavoserHochschulkurse)發表開幕演說的人是愛因斯坦(AlbertEinstein)。今年海德格受邀擔任一位主講人。接下來的幾天中,他將發表三場演說,最後還要與恩斯特.卡西勒(Ernst Cassirer),這場會議中第二位重量級的哲學家,進行公開辯論。即使外在框架令他十分厭惡,但是這場會議所能帶來的聲望與認可,還是激起了海德格深切的渴望。

不過在兩年之前,在一九二七年春天,他發表了《存有與時間》(Sein und Zeit),而且幾個月內就被公認為思想史的新里程碑。透過這部傑出的作品,這位來自巴登邦梅斯基希鎮的教會執事之子,不過是證明了他數年來被譽為德語哲學界的「地下國王」(用他當時的學生[以及情人]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的話來說)是其來有自。這本書是海德格於一九二六年,在巨大的時間壓力下寫出的,而且實際上只完成了一半。靠著《存有與時間》這部世紀鉅作,海德格滿足了學院的形式要求,得以離開令他厭倦的馬堡(Marburg),回到他的母校弗萊堡(Freiburg)。一九二八年,海德格在那裡接下了聲望顯赫的教授職,接替了他昔日的老師與提攜者,現象學者埃德蒙.胡賽爾(Edmund Husserl)的位置。

如果凱因斯在維根斯坦返回劍橋時,選擇用「上帝」這種超越者的語詞形容他;那麼鄂蘭使用「國王」一詞,則是指出一種權力意志,也就是對於同儕居高臨下的身段。任何人只要在海德格身上觀察幾秒鐘,他這種優越的姿態就會清楚顯露。不論走到哪裡或出席什麼場合,海德格從來不會僅僅是眾人中的一員。在達佛斯的大禮堂裡,他拒絕跟其他哲學教授一樣坐到貴賓席上,就強烈透露出這種訊息。與會者交頭接耳,低聲議論,都在講一件事:海德格來了。現在可以開始了。

從容不迫【卡西勒】

但是卡西勒不太可能跟著禮堂中其他人一起騷動。不要讓人看出來,要保持形象,尤其是不要失態;這是他一生的信條。他的哲學核心也是如此。在鎂光燈之下有什麼好害怕的?畢竟大型學術會議及其儀式和程序,對一位五十四歲的漢堡大學教授來說都再熟悉不過了。他獲得正教授的職位至今正好十年。在一九二九至一九三○年的冬季學期,他甚至接下了漢堡大學校長之職--猶太人在德國大學史上很少當上校長;他是第四人。作為一個布雷斯勞(Breslau)的富商家族之子,瑞士豪華飯店的場所禮儀,他自孩提時起就習以為常。正如和他背景類似的圈子一樣,每年的夏季月分,他都會帶著妻子東妮(Toni)一起到瑞士的山上療養。尤其是在一九二九年,卡西勒正值聲望巔峰,也是他創作力最旺盛的時期。在過去的十年裡,他寫下了三卷的巨著《符號形式的哲學》(Philosophie der symbolischenFormen),其中最後一卷在達佛斯會議之前幾星期才出版。這部作品確立了卡西勒作為新康德學派(Neukantianismus)無可爭辯的頭號人物,而這套學說正是當時德國學院哲學的主流。

與海德格不同,卡西勒成為思想大師的過程一點也不引人側目。他的聲譽是在數十年的哲學史寫作和編輯工作裡逐漸建立起來的。無論是歌德(Goethe)全集還是康德作品集,他都主持過編纂;此外他在柏林當外聘講師(Privatdozent)的數年期間,曾寫過一部大部頭的近代哲學史。他在眾人面前最引人注目的,並非特殊的人格魅力或大膽激進的語言,而是令人讚嘆的博學,以及有時超乎常人的記憶能力;他在必要時可以把重要的哲學和文學經典句子倒背如流。卡西勒特別出名的是他四平八穩的性格,總是以和諧穩健為重。在達佛斯,他代表的(而且這點他很清楚)那種哲學形式和學院當權派的立場,恰好就是海德格(以及他麾下的門生、正在撰寫教職論文的年輕學者們;靠著慷慨的補助,這支突擊隊幾乎全數到齊)極力抨擊的對象。在開幕典禮的照片中,卡西勒坐在第二排左邊,旁邊是他的妻子東妮。他白髮蒼蒼,眼神專注地望著講桌。在他前排左邊的椅子是空的。椅子扶手上貼著一張寫著「保留座」的標籤。那是海德格的位子。

達佛斯神話【海德格與卡西勒】

後來的紀錄顯示,海德格故意違反達佛斯會議的場所禮節,確實造成了一些效果。這次會議讓東妮.卡西勒相當不知所措,使得她在回憶錄裡(一九四八年她在流亡紐約期間寫了《我與恩斯特.卡西勒的生活》[Mein Lebenmit Ernst Cassirer])把會議年份整整記錯了兩年。她記得在會議上見到一位「身材矮小、完全不起眼的男人,有著黑色頭髮、突出且深色的雙眼」;作為出身於維也納上流社會的商人之女,她「立刻覺得他看起來像個工匠,可能來自奧地利南部或是巴伐利亞(Bayern)」。後來在晚宴時,她這個印象「很快就從他的口音得到了證實」。當時她就預感到這個人會為她先生惹麻煩。她在關於達佛斯的回憶最後寫道,「海德格有反猶主義的傾向;我們對此並不陌生」。

卡西勒與海德格在達佛斯的辯論,至今被視為思想史上的劃時代事件。用美國哲學家麥可.傅利曼(Michael Friedman)話來說,這場重大的辯論簡直是「二十世紀哲學的分水嶺」。當時與會者都意識到自己見證了一個時代的交替。譬如海德格的學生奧圖.柏爾諾(Otto F.Bollnow)(他在一九三三年之後成了顯赫的納粹哲學家)就在日記中寫道:「我感到非常振奮,……見證了一個歷史的時刻,完全就像歌德在《法國戰役》(Kampagne in Frankreich)中描述過的那樣:『在此時此地,開啟了世界史的一個新時代』--就我們的情況,則是哲學史的一個新時代--而且你們可以宣稱,你們親眼見證。」

確實如此。如果這場達佛斯會議沒有舉行,未來的思想史家一定得事後自己杜撰一個。在這個劃時代的事件中,即便是最小的細節也反映了整個一九二○年代的各種強烈對比。來自柏林的猶太工業家後裔遇上來自巴登地區的天主教教會執事之子,漢薩市民沉穩的面容遇上直接且不加掩飾的鄉農性格;卡西勒是豪華大飯店,海德格是山上小木屋。在耀眼的高山陽光底下,他們匯聚一堂,而他們各自所代表的世界,則以不真實的方式一較高下。

達佛斯療養度假酒店這種夢幻且與世隔絕的氛圍,也是托馬斯.曼(Thomas Mann)一九二四年問世的小說《魔山》(Der Zauberberg)的靈感來源。因此,與會者甚至會有個印象,彷彿一九二九年的達佛斯辯論只是小說裡的辯論情節。托馬斯.曼在小說中為那個時代設定的意識型態模型--由小說人物洛多維科.塞騰布里尼(LodovicoSettembrini)與李奧.納夫塔(Leo Naphta)體現--也可以恰如其分作為卡西勒和海德格的寫照。

人的問題【問題背景】

主辦者為達佛斯會議選定的主題也是劃時代的:「人是什麼?」這個問題在康德哲學裡就已經是核心的議題。康德的整套批判思想,就是從一個既簡單也不容反駁的觀察出發:人類是會問自己一些最終無法回答的問題的生物。這些問題尤其牽涉到上帝存在、人類自由的謎題與靈魂不朽。所以在康德的首要定義裡,人類是一種形上學的生物

不過這又意味著什麼?對康德而言,正因為這些形上學的謎題沒有終極的解答,所以才為人類打開了一個可以力求完美的視域。這些謎題讓我們努力去經驗盡可能多的知識(認知)、盡可能自由與自律的行為(倫理)、盡可能證明自己值得一個最終有可能不死的靈魂(宗教)。在這個脈絡下,康德認為這些形上學問題具有一種規範性的或指引的功能。

直到二十世紀的一九二○年代,康德哲學的這些規定一直對決定著德語區的哲學有著決定性的影響--甚至對所有當代哲學都有影響。這表示要做哲學,就要在這些問題的軌道上思考,尤其對卡西勒與海德格來說。這同樣適用於維根斯坦;前面我們提到,他試著用較為邏輯導向的辦法尋找一條界線,什麼事情是理性的人可以論說的,什麼事情又是他必須保持沉默的。不過維根斯坦在《邏輯哲學論叢》中提出的解決方式,顯然在某方面比康德更進一步,因為他明顯認為,連人類這種竟然會提出形上學問題(也就是進行哲學思索)的根本衝動,也可以用哲學解決。他在《邏輯哲學論叢》中寫道:

6.5 如果我們不能用語言說出一個答案,則我們就不能說出這個問題。

沒有這謎底存在。

如果我們能夠提出一個問題,那麼,我們也就能回答它。

6.51 ……因為只有在有問題存在的地方,才可以懷疑;只有在答案存在的地方,才可以問問題;只有在可以用語言表達的地方,才可以回答。

6.53 哲學中的正確方法陳述如下:除了可以說的東西(即自然科學的命題)--亦即與哲學毫無關係的東西--以外,什麼也沒說,然後,不管是什麼時候,如果有人想要說形而上的東西,我們就要向他指明,在他的命題中有一些記號未能給予指謂意義……

想要在邏輯與自然科學的精神引導下完全擺脫形上學的問題,是這個時代典型的期待。不只維根斯坦的作品如此,達佛斯會議的許多與會者,譬如當時三十八歲的外聘講師魯道夫.卡納普(Rudolf Carnap),也深受這種期待鼓舞;他當時所寫的書,像是《世界的邏輯結構》(DerlogischeAufbauder Welt)以及《哲學中的假問題》(Scheinprobleme in der Philosophe)(兩本書都於一九二八年出版),都標舉了這個路線。一九三六年移民美國後,卡納普成了所謂「分析哲學」(analytischePhilosophie)學派的領導人物,而該學派宗奉的就是維根斯坦。

作者一九七二年生於德國弗萊堡(Freiburg),先後在海德堡、柏林和芬蘭的土庫(Turku)攻讀哲學、心理學和羅曼語言學。二○一一年創立《哲學雜誌》(PhilosophieMagazin),此雜誌是德國最重要的哲學雜誌。他是德國談論哲學主題的電視、廣播節目的常客,現與家人居於柏林,曾出版多本哲學著作,皆叫好又叫座。

書名:《魔法師的年代》

作者:沃弗朗.艾倫伯格(Wolfram Eilenberger)

出版社:商周

出版時間:2020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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