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捷克人,當個台灣人

Friday, September 18, 2020

圖片來源:華視新聞Youtube

 

 

捷克代表團雖已於日前離台,但承繼前捷克參議院同黨議長柯佳洛(Jaroslav Kubera)遺志,率團前來台灣進行訪問的現任公民民主黨議長韋德齊(Miloš Vystrčil),在台灣發表了兩場極具時代精神的演說。

 

一方面,身為自波蘭團結工聯傳奇前總統華勒沙(Lech Wałęsa)後,第一位在本國議會發表演說的歐洲政治人物,韋德齊發表了「我是一個台灣人」演說,並強調「自由是不可分割的,只要一人被奴役,所有人都不自由」;另一方面,身為訪問團客人身分的非邦交國議長,韋德齊在本國重要人文社會科學重鎮政治大學,則是發表了「反極權」演說,強調「絲絨革命與318運動,象徵著台灣和捷克共同走過的艱難民主之路」。

 

但在一陣來自中歐的自由民主薰風,吹的本島人心一陣溫暖後,我們不該忽略的,是捷克主權國家當代決斷對中華民國台灣外交行動的啟示與捷克民族史對台灣民族國家締造的教訓。

 

帶路博弈裡掀翻牌桌的捷克人民

 

自2013年起,中國為分散國內過度集中的熱錢,試著以開發銀行的模式,並以借貸為手段,開始興辦「一帶一路計劃」,將國內過剩的資金投入幾乎所有歐亞大陸國家,進行大規模基礎建設的融資與督造。

 

歐洲國家方面,加入這個「帶路小夥伴」陣營的國家,大多以前東歐國家為主(如:巴爾幹國家、波羅的海三小國)。西歐國家則大多對此計劃抱持保留的態度。捷克位居西歐與東歐間的中歐地帶,則是少數參與一帶一路的歐盟國家之一。

 

社會民主黨現任捷克總統齊曼(Miloš Zeman),作為唯一參加2015年「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大會閱兵」的歐盟國家元首,齊曼總統的當選與一帶一路計劃的推展,同樣誕生於2013年。

 

相生相伴的緣分,讓齊曼在習近平訪問捷克時,甚至將冷戰時期,用以稱呼台灣在扮演圍堵共產世界時所扮演「不沉的航空母艦」一詞,用來稱呼中國在捷克的投資,是位於整個歐洲市場汪洋上「不沉的航空母艦」。

 

對捷克人民來說,若一帶一路確實帶來中方投資,讓捷克經濟成長,則對言論的審查或對外行動的限制,則勉強可以忍耐。但事實證明,這些「利大於弊」的期待,大多是鏡花水月。

 

根據捷克外交部的說法,一帶一路計劃中許多建設項目,因為資金不到位或績效不彰因此停止執行。在前景不明的狀況下,不僅捷克商界對一帶一路興致缺缺,甚至捷克政府也關閉了一帶一路捷克研究中心。

 

撇開一帶一路經常在未開發國家被批評的「債務陷阱」或「不具建設性、只是政策性掠奪工具」這些不談;中國與俄羅斯密切的關係,以及中國的共產體制,都讓曾經歷過蘇聯極權統治與「布拉格之春」鮮明記憶的捷克人感到不安。

 

布拉格海盜黨市政府主動提議,與台北市政府締結姊妹市,藉此諷刺齊曼總統親中路線的舉動,也成功挑動了中國歷來在國際場合「逢台必反」的「一個中國原則」膝反射。

 

北京不僅大動作取消布拉格愛樂在中國的巡迴行程;當台灣人早就見怪不怪的那種中國式張牙舞爪言語恐嚇,出現在捷克人挨家挨戶的客廳電視裡時,一般捷克人民更驚覺了中國滲透的無所不在,也因此體認到「民主不能當飯吃,沒有民主卻讓你沒飯吃」這種台式日常。

 

自2013年至今,不到十年的功夫,捷克人就看到了許多台灣人看不到的「中國闇影」。究竟是甚麼原因,讓捷克人如此機靈?那是因為,捷克作為獨立國家的性格,來自捷克民族面臨三次真實「芒果乾(亡國感)」體驗的血淚教訓。

 

芒果乾專業戶:三十年戰爭,慕尼黑會議與捷共赤化

 

波希米亞王國作為當代捷克主權國家的前身,因為地理位置介於當代德意志地區的神聖羅馬帝國、奧地利、匈牙利與波蘭等強權之間,所以大多扮演著半獨立與附庸的政治實體,也因此面臨了三次真實的「芒果乾」體驗。

 

第一次芒果乾體驗:三十年戰爭

 

歐洲中世紀宗教改革,源於波希米亞人、布拉格查理大學校長胡斯(Jan Hus),帶頭挑戰教皇權威並反對贖罪券。當教廷宣布胡斯為異端,並將之處以火刑後,宗教改革之風,遂騰起整個中歐地區挑戰教廷權威的熊熊烈焰。

 

強悍的波希米亞人民,前仆後繼的投入新教運動,追求自由的信仰權利。這波風潮,自1419年反胡斯派議員被激憤示威者拋出窗外,史稱「第一次拋窗事件」為始;翻滾將近兩百年,直到1618年,反胡斯派的天主教官員再度被扔出窗外,史稱「第二次拋窗事件」為終。最後,開啟了導致整個波希米亞地區生靈塗炭的「三十年戰爭」(1618-1648)。

 

期間,新舊教聯盟彼此攻訐,多屬新教胡斯派的群眾也開始意識到,他們的敵人,不僅是舊教哈布斯堡王室與神聖羅馬帝國的貴族勢力,有時同為新教的地主貴族也是一般農民與城市居民聯合反抗的對象。

 

這波內憂外患,一方面,雖讓波希米亞地區經濟徹底崩潰成為一片焦土;另一方面,卻也改變了過去以貴族為認同的王國,使波希米亞建立了以人民與文化認同為核心的當代民族雛形,並持續反抗哈布斯堡王朝與後來奧匈帝國的統治,捷克第一次亡國。

 

第二次芒果乾體驗:慕尼黑會議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基於民族自決原則,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從解體的奧匈帝國中誕生。但混亂的國境線劃分,讓捷克斯洛伐克境內併入了一個充斥300萬德語居民的蘇台德區。

 

雖然當時的波希米亞地區有全世界最頂尖的機械工業,包含國民政府抗日戰爭時期使用的輕機槍,以及至今行銷世界的Skoda汽車,乃至今日德語世界代指一般淡啤酒的pilsener都是此地產物。

 

但不巧的是,剛準備復興的捷克斯洛伐克,遇上了1929年的經濟大恐慌,導致生產銳減、失業激增,甚至讓蘇聯與納粹勢力趁勢興起,進而逐步滲透捷克斯洛伐克,種下了日後的惡果。

 

德國自1933年希特勒上台後,就不停的以各種手法準備掙脫凡爾賽合約的非武裝協議,逐步對外擴張。越過萊茵河非武裝區、兼併奧地利後,納粹的目光擺向了充滿德語居民的蘇台德區。

 

1933年,德國在蘇台德區扶植親納粹勢力,成立蘇台德日耳曼人黨,專門從事類似台灣統促黨的活動,並且一邊宣揚自己的言論自由遭受打壓,要德意志祖國為他們伸張正義。

 

因此,當過去曾對捷克斯洛伐克提出「戰略模糊」安全保障的英國首相張伯倫(Wilton Norman Chamberlain),在決定對德國採取「綏靖」,以空間換取時間,意圖將納粹的劍鋒指向東歐與蘇聯,以換取西歐的安寧下,他表示,「不論我們多麼同情這個強鄰壓境的小國,但我們總不能僅僅為了他的緣故,就不顧一切的將整個大英帝國拖入戰爭」。

 

無論真心或假意,張伯倫與整個西歐,接受了希特勒在1938年9月慕尼黑會議上所強調「蘇台德區是我大德意志帝國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是我們最後的領土要求」此一說法。

 

捷克斯洛伐克政府雖然最終接受了慕尼黑會議的協議,割讓了蘇台德區。但在隔年1939的3月,希特勒利用了偏向斯拉夫認同的斯洛伐克分離主義者,對布拉格中央政府施壓,直接與時任捷克斯洛伐克總統的哈洽(Emil Hacha)簽署了「和平協議」,馬上將捷克斯洛伐克分解成數個小型的保護國,捷克第二次亡國。

 

第三次芒果乾體驗:捷共全面赤化

 

相較於俄羅斯幅員廣大卻工業化程度甚低,捷克斯洛伐克在一戰前後,就是與德國並駕齊驅的工業大國。因此在莫斯科共產勢力全面滲透中東歐後,在地緣政治與意識形態的壓力下,捷共很快就成為執政黨;而捷克斯洛伐克,很快就成為莫斯科中央維持紅色帝國的重要社會主義工廠。

 

然而,捷克斯洛伐克長久以來其市場經濟大多偏向西歐,因此對社會主義集體生產,以及蘇聯的國際分工模式難以適應,人民經濟與生活水準都大幅倒退。但在共產國際內部鬥爭白熱化的情況下,任何批判莫斯科計畫經濟與社會主義模式的言論,都會被視為反黨的「修正主義」。

 

為了在共產國際內求生存,1960年,捷克斯洛伐克國民議會宣布通過新憲法。將國名改為捷克斯洛伐克社會主義共和國,以示堅決擁護莫斯科黨中央的意志。其後,縱使捷共政府提出一次又一次的改革案,但只要有任何鬆動共產國際莫斯科黨中央指揮權威的改革,就會被內部的保守派與莫斯科聯手抹殺,捷克第三次亡國。

 

中等國家的宿命:出口轉內銷、投名狀與馬前卒

 

許多人或許會對捷克議長乃至加拿大在野黨,近期以來的友台言論感到振奮。但從現實政治的觀點來看,「中國威脅」雖然真實存在,但業已是全球最大選票印製機器。

 

任何國家,尤其具特殊戰略地位或中等經濟規模與人口的國家,只要有人親中,就一定有人反中。現在某種程度上,只要反中國、反中共就有票。所以只要執政黨是親中派,就一定被反對黨拿來洗臉。內部鬥爭外部化的「出口轉內銷」,這點上,中華民國歷任民選總統運用外媒造勢的能力都是各種翹楚,台灣人肯定毫不陌生。

 

而作為中等國家,捷克或加拿大反對黨領袖在美中新冷戰序幕的時刻,搶先表態對抗中國,無疑就是立了全球地緣政治對抗上,加入美國陣營的「投名狀」。

 

上一次冷戰時期,無論是圍堵蘇聯、與中國建交、乃至接觸柯梅尼化的伊朗,美國都是主動策畫或被動授權給盟國當馬前卒率先執行。一方面,讓盟國出來拔草測全球風向,順帶檢驗盟國的執行力和忠誠度;另一方面,則是讓盟國出來造國際時勢,將美國國內民意引導至政府偏好的方向。

 

是柏林人、也要學習捷克人,當個台灣人

 

捷克參議院議長韋德齊在立院的「我是一個台灣人」演說中主動強調,自己是引述美國前總統甘迺迪1963年於西柏林的「我是柏林人」演說。除了劍指親中的現任捷克總統,強調台捷雙方共享的自由民主價值外,最重要的世界史意義,在於從歐洲人的角度,確認了新冷戰的降臨。

 

當代新冷戰,雖因為金融資本與自由貿易的全球化,再也沒有「鐵幕」將兩大陣營一分為二。但反送中事件、港版國安法,乃至中國軍機不停繞台,正是北京親手蓋起的柏林圍牆;而此處正在上演的,正是當代新冷戰的柏林危機。台灣就是新冷戰的西柏林,香港則是東柏林。

 

曾經吃過三次芒果乾的捷克人,用血淚歷史累積的經驗與當代實踐,替我們點出了可能的悲劇與救贖。同樣有著網路時代異軍突起的新政治與首都市長,捷克海盜黨選擇主動挑戰中國禁區,藉此點醒捷克人民中國滲透的可怕;反之,台灣的首都市長與新政治呢?務實的選擇不是不該下跪投降嗎?

 

位於新冷戰風暴核心的台灣,不僅要當柏林人、更要在此時此刻學習捷克經驗,當個台灣人。

 

 

 

作者是壞年冬裡最不具價值的蟑螂般七年級社會科學學徒。18歲以前為自我感覺良好的天龍國人。此後十餘載,輾轉奔波於台北、嘉義、高雄、金門與英國。去國懷鄉,希望能通過世界尋找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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