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美豬爭議談媒體識讀

Wednesday, September 2, 2020

圖片來源:蔡英文臉書

 

 

蔡英文總統於8月28日表示,將在國民健康與國際標準的前提下,開放含萊克多巴胺的美國豬肉,以及30月齡以上的美國牛肉進口。蔡總統強調,這是台美強化經濟合作重要的一步。蔡總統也同時宣布,將設立一百億元「養豬產業基金」,確保台美自由貿易架構下的豬農收益。

 

一如黨政高層預先的沙盤推演,開放美豬的消息一宣布,立即引發輿論沸騰。國民黨縣市長、包括連勝文等國民黨意見領袖和隨附組織的臉書專頁,都在第一時間強力抨擊開放美豬將嚴重危害國人健康和豬農權益。

 

綠營支持者則反擊,怕就別吃,同時無區分地譏諷反對美豬的人不知道已經吃了多少馬英九執政時期開放的美牛。他們還引述政府的政策說明和國際食品法典委員會(CODEX)訂定的國際標準,強調每天吃含33塊含萊克多巴胺國際容許量10ppb的排骨十年才會超標。

 

整個來說,與美豬相關的爆量訊息一時之間充斥各種媒體,這些訊息真假難辨之外,也經常被去脈絡化。對台灣媒體生態略有所知的人都不難發現,一旦媒體版面被特定議題的訊息洗版,必然會遮蔽閱聽人對其他議題的關注。

 

如同自然生態並非自外於人類的介入或干擾,這樣的媒體現象必然有操作特定政治目的空間,帶風向之餘,也在進行簡化的、兩極化的立場區分,甚至情緒和仇恨動員,扭曲閱聽人的價值判斷。

 

如果美豬的進口與否真的那麼重要,媒體識讀也不能被輕忽,因為一樣關乎國家安全和國人健康。

 

簡單來說,所謂的「媒體識讀」(media literacy)指的是批判思考、分析訊息和辨識立場的能力,同時也牽涉到透過正確有效的方法提出意見和進行辯論。媒體識讀可說是現代公民必要的素養,當前的資訊戰除了假新聞攻擊之外,還有爆量與混亂的媒體訊息,更需要媒體識讀才能與兩極化的價值判斷和各種情緒和仇恨動員保持適當距離。

 

有關於美國豬爭議的媒體識讀,必要的基礎是理解歷史脈絡和不同意見和價值觀的衝突點。事實上,如果我們試圖了解台灣與美國過去二十多年持續進行的「自由」貿易談判,包括過程中因為各種因素走走停停,陳水扁與美方之間欠缺互信和默契,馬英九全面向中國靠攏。

 

而在蔡英文總統領導的執政團隊的努力下,此刻的台灣與美國之間的外交經濟公衛各方面的默契幾乎是歷史上最好的時刻。因此,蔡英文總統日前宣布將開放美國豬肉進口就並非絕對地「突然」。

 

正當中國不斷加強對台攻勢,在這個時間點開放美豬的正當性似乎是和美國建立更為緊密的雙邊貿易關係,不失為對台灣國安的一道防護。黨政高層並非不了解此舉將必然對政壇和社會造成衝擊,引發民意的強烈反彈,是否有能力做好危機控管,將衝擊降到最低,進而建立社會共識,將是一大考驗。

 

然而,政府在過去幾年對內對外到底做了什麼樣的討論、磋商與溝通之後才決定開放?根據媒體報導,今年初政府召開的跨部會會議與諮詢小組會議是「閉門會議」,並沒有開放媒體與社會參與。

 

這整個過程似乎無法只用CODEX在2012年訂定的萊克多巴胺標準容許量10ppb或者任何科學權威就能合理化,如果我們對於民主體制的定義包含開放和透明的溝通、參與和決策,不是完全由科學和技術官僚所獨斷。

 

支持開放美豬進口的「官方論述」大多強調,萊克多巴胺與其他具有毒性的瘦肉精不同,只是添加在動物飼料,只要勿過量攝取,並不會對人體造成傷害。此外,目前也沒有相關病歷,而且從畜牧業的角度來看,萊克多巴胺還有助於減少飼料與排泄物,降低對環境的衝擊。

 

即便從利益得失的角度能夠「支持」或「容許」含有合法的萊克多巴胺的美豬進口,也都不應該忽略或掩飾萊克多巴胺在醫學與藥物實驗方面的爭議。萊克多巴胺原本是添加在治療氣喘的藥物,後來因為會產生副作用而放棄。

 

它對於心血管疾病孕婦的安全性並未完全獲得證實,對於習慣食用豬內臟坐月子的台灣婦女而言,即便風險機率再微小,並非因此就「不是」風險。對身體、(有害的)物質、病變與環境之間關聯遠比我們所理解或科學能確切證實的要複雜許多。簡單而言,風險具有不可測的本質。

 

目前沒有足夠的萊克多巴胺病例牽涉到現階段的科學還無法確切證明長期攝取會造成多大程度的傷害。在這種情況下,CODEX訂定的標準也是政治權力下的決定,並非單純依據科學客觀性。

 

從這個角度來看,美豬的開放與否牽涉到科學體制、法律與政治決斷的同謀,因此是一道生命政治的議題,同時也是政治經濟的議題。

 

不論基於什麼理由支持或反對開放美豬進口,都不可能迴避對於自由貿易的立場。在自由貿易的架構之下,美豬之外還會有可能受到核災影響的日本農產品,還有許許多多會對本土產業造成不同程度衝擊的產品進口,都不是單純用「別吃就好」、「別買就好」的風向能夠解決。

 

根本的問題是,我們對於「自由貿易」要接受到什麼程度?「自由貿易」在多大程度上是自由的或者潛藏不自由的條件?目前大張旗鼓叫喊堅持零檢出的國民黨縣市對於自由貿易又是支持或反對到什麼程度,或者只是藉由表態「反美」向中國輸誠,本土的養豬業只是他們操控的對象?

 

美豬進口的爭議充分反映一個事實:外交關係、經濟貿易、國家利益與戰略考量與食安之間存在著緊張關係,說是讓利也好,犧牲也好,都是無可避免的交換。

 

如果開放美豬進口即將成為事實,政府絕對有義務在資訊透明之外,做好持續性的風險監測,以及必要的配套措施,包括整頓和優化國內畜牧產業,提高市場競爭力,成立豬農或畜牧業救濟基金專戶,因應自由貿易開放帶來的衝擊。

 

拜網路資訊開放的便利,閱聽人只要稍有警覺,就能看穿特定媒體如何帶風向,傳遞偏頗的觀點,掩飾或扭曲事實。向來毫不避諱為中國喉舌的旺中系列在年初大肆報導中國大量進口美國豬肉勢必衝擊台灣養豬業,近日卻又與中國國台辦同調,譴責進口美豬影響國民健康。還有什麼比嚴重威脅台灣安全的中國政府關心起我國國民的健康更荒謬的事?

 

不論支持或反對,閱聽人在充分掌握資訊和爭議的脈絡的情況下進行辯論,本屬民主社會的常態。民進黨支持者是不是也該冷靜一下,想想自己和眼中媒體識讀素養低劣、容易被操控的韓粉或國民黨支持者有多大差別,如何避免非我族類、黨同伐異,讓自己無形中變成政治鬥爭的工具,誤認或無視真正的敵人?

 

在關注美豬議題之餘,積極主動的閱聽人不讓爆量的資訊完全宰制和掩蓋對其他一樣攸關台灣整體利益和安全的議題,否則就是選擇麻木,切斷與外在現實的連結,耽溺在自己虛幻的小確幸之中,管它萊克多巴胺、三聚氰胺、武漢病毒。

 

有評論者指出,美豬也好,美牛也好,都沒有那匹馬危險。馬英九這陣子持續宣揚「首戰即是終戰」絕非個別事件。這匹馬最近頗為躁動,要說沒有政治意圖根本說不過去。

 

馬英九基金會從總統大選前的「哪來的芒果乾」,到最近的「國家不安全」研討會,沒有任何一個動作不在企圖摧毀台灣意識和國人對於國防的信心。台灣國防在擔任過八年總統的馬英九眼中竟是如此不堪一擊?叫那些保衛台灣的國軍弟兄和支持國民黨的軍眷們情何以堪?

 

包括馬英九集團、新黨、旺中傳媒與TVBS在台美關係更為緊密之際,不斷放話防禦台灣不符合美國利益,台海發生衝突美軍不會來。專心看新聞的人都知道,美軍早就已經來了,而且也持續在中國實施南海軍演期間加強戰機巡邏,同時也反制中國越來越常態化的軍機越界挑釁。

 

關心美豬爭議的同時,我們也不應該忽略一股勢力正從不同管道在為中國武統台灣(即便只是威脅)打造合適的社會氛圍,透過媒體和選舉能影響個四趴甚至更多人,都是遠比進口美豬更穩賺不賠、更不平等、更不自由的生意。

 

從美國衛生部長阿札爾訪台,到近日捷克國會議長訪問團來台,這股勢力無一不配合中國的威脅,持續唱衰和干擾台灣作為一個正常國家的外交,連一個音節的發音都可以鬧得鋪天蓋地。那不也是刻意混淆視聽的媒體戰?這股勢力以國人健康為由反美豬進口,恐怕也是提籃假燒金。

 

如果美豬進口值得關注,這股向中國輸誠的投降主義勢力對台灣的影響遠勝過10ppb的萊克多巴胺甚至武漢病毒。讓這股勢力繼續滲透和擴散,我們將有可能失去爭論美豬進口和抵擋武漢肺炎的民主防禦機制,所有我們引以為傲的民主生活的一切。

 

在美豬爭議的訊息爆量的同時,還有許多攸關台灣安危和民主社會體質的議題,例如彰化縣的「萬人血清檢測」。

 

彰化縣政府和台大公衛學院的「鬧劇」絕非獨立事件。諸多關於學術倫理、未向指揮中心通報、違反傳染病防治條例的政治與法律責任都還有待釐清。

 

更令人懷疑的是篩劑的來源。最近喜歡衝聲量的國民黨台北市議員羅智強日前在臉書上強力推薦的中國萬孚生物生產的篩劑,差點就被韓國瑜主政的高雄市政府拿去做普篩。還好九十多萬的高雄市民讓罷免案通過,阻止這個防疫大破口,讓失控的偽陽率拖垮台灣的醫療體系,和製造社會動亂的統戰陰謀。

 

另外還有許多攸關台灣安危的事情值得關注。「(國民黨)不當黨產條例」日前通過釋憲,後續的執行關係到轉型正義和政黨公平競爭。我們是不是也該花點時間了解正在如火如荼進行的美國總統競選,兩黨對台政策有何異同,共和黨一定無條件挺台,民主黨一定會因為親中犧牲台灣嗎?

 

結論是:媒體識讀是國家安全最佳的防護!

 

 

 

作者任教於臺灣師範大學英語系,不務正業,致力跨越學術藩籬,畢生最大夢想是臺灣人成為有知識、正義感和寬闊世界觀的新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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