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寶島暖實力》

Thursday, August 20, 2020

 

 

「好好活著」是一種人權──鄧惠文

 

 

我是阿嬤(外婆)照顧長大的。我們住在寧夏夜市裡的一棟老房子裡,門在一樓,我們住在二樓。小時候,我經常會聽到有人在樓下喊:「歐巴桑、歐巴桑,干有抵ㄟ麼(你在嗎)?」,然後我就會下樓開門。

那些都是街坊鄰居婆婆媽媽,來找我阿嬤。

你會聽到那個帶著期待的(呼喚歐巴桑)聲音,要來找一個她們信賴的長者聊聊。她們可能帶個小糕點,或是水果,一坐下來,(和阿嬤講的)第一句話總是:「歐巴桑我甲妳講,伊那按奈沒良心!」

有的是與婆婆吵架,有的是兒子不孝頂撞、丈夫沒回家、或是丈夫聞起來香香的,跟她的香味不一樣……等等。我阿嬤就會安慰她、開導她,然後,她們一邊流淚一邊說:「歐巴桑,妳真好,像阮媽媽……」最後,這些阿姨們要離開時,會過來摸摸我的頭,便很開心地走了。

 

這是鄧惠文記憶中的阿嬤,一個昭和時代出生的「歐巴桑」、增進人類內心力量的「社區型超級英雄」。

 

也是,我眼中的鄧惠文。

 

我在咖啡廳裡訪問鄧惠文,她講到一半,突然停頓下來,看著我的身後,問我:「後面那位是妳的朋友嗎?」

 

我轉過頭去,看見一位穿著幹練、妝容精緻的熟女,在冬天,被溫暖的陽光吸引了,帶著期待又崇拜的眼神,愣愣地走近我們。直到和我們四目相對,熟女才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走到我們攝影機的範圍裡。她尷尬地道歉後退,眼睛卻仍然盯著鄧惠文,欲言又止。

 

女人也是寧夏夜市的阿姨們之一吧,在人生的坑洞裡跌跌撞撞的時候,看見了另一個可以信賴的女人。

 

鄧惠文是心理醫師,也是暢銷書作家、節目主持人,十多年來出了十幾本書,跨越伴侶、情侶與親子關係。在一大堆討論「為什麼他/她不愛我」的兩性談話節目裡,鄧惠文總是能溫柔地剝開這些芭樂,直指核心,告訴大家:「問題不在於『為什麼他/她不愛你/妳』,問題是『你/妳為什麼會掉進這個處境裡』。」

 

我們看到她苦口婆心,叮嚀再叮嚀,做人要「瞭解自己、掌握自己,從自己的內心找到力量;尊重他人,不要把陰影罩在別人頭上,強迫別人配合自己的方式過日子。」她的音線厚實,像一雙溫暖的手接住墜落的我們—像阮媽媽—其實,鄧惠文比大部分人的媽媽更講情、更講理。

 

講情講理,說穿了,也就是民主生活的素養,讓公平正義穿透私人場域。過去十幾年來,與其說鄧惠文是醫師作家,她更像是一個勤奮的「倡議者」。

 

「我一直在說的是,人應該要怎樣活著。」她說。

 

二○一九年十一月,鄧惠文宣布成為綠黨不分區立委候選人。在參選聲明裡,她說:「深層的心理苦痛,並非歸咎於個人生命歷程的不幸,而是源自於整個時代文化的脫落失序所致。」

 

醫生救人,也淑世,鄧惠文的心中有個「終極的美的價值」,那是一個幫助別人的典範,「就是我的阿嬤,」她說。是阿嬤開啟了這個亞馬遜家族(Amazons 亞馬遜人,宙斯所創造,以保衛人類為使命的女戰士族)的故事。

 

「我是在一個,都是女人的家庭裡長大的。」她告訴我。

 

「是阿嬤叫我要當醫生的。她說我將來長大可當醫生,或者當律師。為了這個問題,她考慮了很久。後來阿嬤告訴我,我的個性會想要去幫助別人,如果當律師,可能會遇到不想要幫他辯護的人,還是必須幫他辯護,我就會很痛苦。」

 

阿嬤從不施脂粉,一襲長衫,頭髮梳得滴光,在腦後盤成一個髻,永遠自我要求有一個長者的儀態,鄰里都很尊敬她。

 

威儀的阿嬤,是一個在人生的碎石瓦礫裡站起來的女人。

 

「二戰時,外公去日本進修,遇到戰亂失蹤了,那時候阿嬤帶著四個孩子,肚子裡還懷著我媽媽。」「她三十多歲失去丈夫,一個女人養大五個孩子。」

 

阿嬤聰慧又會讀書,是第三高女(今中山女高)畢業。在日本時代,這是臺灣女孩所能得到的最好教育。失去丈夫後,隔壁的醫生十分同情她的遭遇,招阿嬤參加「助產士訓練班」。於是,阿嬤成為一位助產士,巡迴於鄰里,幫助女人們度過生命的難關。

 

鄧惠文的媽媽是遺腹子,鄧惠文與妹妹在五歲時失去父親。我想,苦過的阿嬤一定是不忍女兒辛苦吧!於是,阿嬤扛起照顧鄧惠文與妹妹的責任,讓媽媽出門工作賺錢養家。「在我家,我媽媽扮演的是傳統爸爸的角色,阿嬤扮演的是家庭主婦的角色。」鄧惠文說。

 

雖然家中沒有「父權」,「但是,父權是無所不在的,我們是很辛苦地在這個父權社會翻滾著,感覺到整個社會都在歧視我們,要去面對人家看到我們就會說:『好可憐沒有爸爸』,這樣子長大的。」

 

她告訴我幾件事。

 

「小學的時候,家庭聯絡簿的第一頁是家長欄,我填的是母親的名字。有一天被一個同學看到了,他大聲嚷嚷,於是同學都來圍觀,大家七嘴八舌地對我說:『家長要和妳同姓,這不是家長……』」

 

「我念北一女的時候是資優生,同學會用非常關心、非常好意的語氣對我說:『沒想到單親家庭也可以有資優生喔。』」

 

孩子們長大辛苦,媽媽單槍匹馬地在社會上搏鬥,更加不容易。

 

「我媽媽是做鰻魚生意的,因為小偷會來偷魚苗,所以她常常晚上要去巡魚苗。有一次,她工作到非常晚,早上四、五點才回到家,可是我們這棟社區的停車場已經鎖起來了,她沒辦法把車停回家。後來,我媽就在管委會開會時提案,希望建立一個機制,讓晚歸的住戶也能停車。」

 

「管委會的人就說—一個家裡沒有老公的女人,還是不要半夜回家比較好。」

 

鄧惠文停了半响,「我們體驗了,太多的父權傷害!」她說。

 

這個家,全靠著阿嬤那股不移的穩定力量,讓小舟能在風雨中乘風破浪。鄧惠文曾經描述過這種女性的能量:

 

一個女性,一生中有很多機會,經歷人與人之間最深刻的連結,比方說,為人妻、為人母、為人子女。女性在我們的社會文化當中,還是對人的情緒比較敏感,所以我們看到的人際間的風景,還是比非女性多一點。

 

這些東西都會成就女性人生中很深的智慧。所以,如果有一個活得很自覺的人,活到老。一個老奶奶,會讓人感覺到很強大的安定力量,對我來說,那是內涵與氣質的極致。

 

作為一個女生,人生的第一個體悟經常是「因為妳是女生所以很多事不能做」,可是,在這個家裡,鄧惠文得到的是全面的支持。

 

「我從小受到的教育是,沒有什麼事情是女孩不能做的」,「我家的長輩給的是無條件的支持,即便我要做的事情她們感覺到很陌生。」她說。

 

這真是超越時代的性平教育。

 

「我的阿嬤聽到妳這樣說,她會很高興,」鄧惠文笑起來:「因為,她一直覺得自己超越時代。」

 

「性別平權首代阿嬤」教出來的女孩,天生便帶著亞馬遜人的氣質。

 

鄧惠文念醫學系時,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不同:「有一天我和一個男同學在教室後面討論一個活動,兩人討論得很大聲,沒注意到已經上課了,老師走進來後便斥責了我們。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後,旁邊的女生對我說:『哇!我第一次看到一個女孩子這樣(對男生)說話。』」

 

「我並不是和那個男生吵架啊!只是很認真地討論事情而已。」

 

這讓鄧惠文意識到:啊!原來,自己的同學(也是醫學系的女生),是處在這樣的社會架構裡。

 

研究所時,鄧惠文的論文題目是「憂鬱症論述的性別政治」。她說,這個社會把女性的不快樂「變成一種病」,「事實上,那可能是結構的問題,妳換個環境就好了。」

 

她告訴我,自己剛開始當精神科醫師時,在醫院開女性成長團體,招募了十幾個成員,每一、兩週,大家聚會一次。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有一位平常在家裡不斷承受老公情緒暴力的女性說,她很少出門,出門都是為了家人,侍奉公婆、照顧小孩等等,這是她第一次克服自己,為了自己而出門。

 

作為一個心理醫師,我看過許多的女性個案,她們的故事在我心中激起波瀾。

 

女性成年後,罹患憂鬱症的機率是男性的二到三倍,平均每四個女人就有一個曾經憂鬱。

 

「為什麼這些善良、努力、充滿潛力的女性不能快樂呢?」

 

十幾年前,鄧惠文便在書中提出這個問題。她給予自己使命—「撫慰、照顧這些需要幫助的人」,踏出天堂島(神話中亞馬遜族的居住地),出書、上節目,將困難的心理學專業轉化成通俗的語言:

 

十年前,我出來試圖用通俗語言與群眾講述我所學到的東西,我是被同行輕視的,他們認為,一旦我的對話對象是大眾,我就沒有高度。但是這十年來,各行各業的人員逐漸意識到,若是我的專業沒人懂,那麼我專業的使用率就會降低。

 

現在還有同行找我上課,想跟我學習如何說話。

 

遇到女英雄,我忍不住滔滔不絕自己從小遇到的各種父權壓迫,忿忿地說著,很多時候壓迫行為的真正執行者與啦啦隊都是女性長輩,婆婆媽媽……

 

聽到這些話,鄧惠文嚴肅地看著我,說起「陳佩琪」。

 

前些日子,許多婦女團體質疑柯文哲沒有做家事,示範了一個不公平的夫妻關係。(他的太太)陳佩琪回應說:「難道(柯文哲)急診到一半,我叫他回來洗碗嗎?」

 

許多年輕女性對陳佩琪的回答都十分不滿,可是,鄧惠文是這樣看待這件事的:

 

(性平運動裡)最重要的是尊重,其中,也包括尊重與我們不同成長脈絡的前輩女性,不要去質疑對方的成長過程,在進步開放的過程中,我們也要(養成)互相尊重的習慣。

 

她舉了一個例子。

 

「我女兒大概兩、三歲的時候,有一天我帶著她等電梯。有一位歐巴桑也來等電梯,女兒向她打招呼,歐巴桑很高興,對她說:『妳好乖,會招弟弟。』」

 

「後來女兒問我,媽媽,為什麼她說我會招弟弟?」

 

「我對女兒說,因為,那個阿嬤想把最好的東西送給妳,她覺得『弟弟』是一個很好的禮物。」

 

「可是,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不同的好禮物。」

 

聽到她教孩子的這段話,我的身體不禁震了一震!尊重人,包括與自己想法不同的人,真誠善意地去瞭解他們的想法起源。這不就是一個能夠彌平仇恨,幫助這個島嶼上的居民們解決爭執,一起向前走的方法嗎?

 

過去,鄧惠文彷彿是困境女性的燈塔,在寒夜黑海帶給大家光與亮。現在她出來選舉了,拯救對象一下子擴張為全臺灣的人,我問她想要為這個時代帶來什麼?

 

「好好活著,是一種人權。」她說。

 

「很多人都以為,來找我諮商的多半是女性,事實上也有許多男性。」因為,時代的失序,帶來普遍的苦痛,「人有時候會不能承認自己有一些需求,而那些需求不能被滿足。」鄧惠文的方式是,「他必須提出來,如果對方也不能給,那麼要去討論如何處理這個失望,協調一個對話的方式。」

 

瞭解自己,尊重他人,然後,協調、對話、前進—這是鄧惠文帶領大家往前走的方式,也是處於分裂爭執的島國人民的一帖藥;吃下去後,我們便可以安心過日。

 

訪問的那一天濕濕冷冷,但是鄧惠文一身紅毛衣,非常穩重地坐在那裡,看起來熱呼呼地溫暖著前來求援的人。許多人向她傾訴困難,我彷彿可以聽到那些帶著期盼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著:「醫生、醫生,妳在嗎?」。

 

那是阿嬤在三十多年前給鄧惠文的一份禮物,她為小女孩許下願望。

 

「阿嬤對我說:『妳當醫生好了,妳可以去救所有的人。』」

 

然後,鄧惠文就當了醫生,現在正要去救所有的人。

 

鄧惠文

出生年:一九七一年

出生地:臺北市

家庭:已婚,育有一女

學歷:臺北醫學院醫學系、臺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研究所碩士、英國塔維史托克心理治療中心與伴侶關係研究中心進修、美國國際心理治療機構培訓

經歷:臺大醫院精神部總醫師、萬芳醫院精神科主治醫師

現職:臺大醫院精神部兼任主治醫師、榮格分析師、作家、廣播主持人、綠黨提名不分區立委第一名

著作:《我不想說對不起:鄧惠文給孩子的情緒成長繪本》、《婚內失戀》、《愛情非童話》、《不夠好也可以》、《學習,在一起的幸福》、《解開愛情的鈕釦》等十餘本

 

 

 

作者為資深記者。1973年生於臺北市,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學學系畢業。90年代初期她是學生運動的參與者,後來是進入新聞界工作的新人。曾任《新新聞週刊》、《時報周刊》記者,現任《上報》人物記者。專注於人物寫作,著有長篇小說《1987年那條人魚公主》、《現場:走過傷痕、愛與和解的人生日記》及《國際橋牌社的時代:90年代台灣民主化歷程傳奇故事˙原創戲劇》(合著)。

書名:《寶島暖實力》

作者:陳德愉

出版社:蔚藍

出版時間:2020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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