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躁動的亡魂》

Thursday, July 23, 2020

 

 

 

身上所穿

 

在十九世紀中國,衣著是顯示族群、宗教、性別以及地位差異的重要場域。人們用穿著來建立關係或強化差別。太平天國於1853年建都南京後,開始系統性地用衣著來區分軍隊和政治組織中的位階。新兵和俘虜一到來就會立刻被要求換上新衣。根據清軍捕獲的太平軍成員的證詞,對很多人而言,改旗易幟就等於改衣換裝。有個人被太平軍抓到後,抓他的人發了一襲紅衣、一條紅頭巾讓他穿戴,以成為太平軍一員。他想逃跑,於是把那身紅衣丟進水田裡,並換上從廢屋裡偷來的藍衣綠鞋。在戰爭最後階段,衣著也提供人們一個判斷誰才是清軍盟友的方法。有人建議在收復一座城池時,應該殺掉那些穿著紅、黃、綠色衣服的人,還有那些戴黃頭巾、穿紅鞋的人。而與此相對的,那些在衣著上仍然遵循著地方習俗的人就不該殺,因為那意味著他們並沒有投靠敵人。

 

無論是中國還是外國作者,他們在記錄太平天國的經歷時,幾乎都提到了太平軍的穿著。這些作者標出了前後的衣著之別,以及自己和他人間的不同。憑藉自己的審美觀,他們表達了自己對太平天國的同情或鄙夷。他們的描寫帶有自身的階級、宗教與種族成見。他們透過展現穿著的差異,記錄了太平天國社群內部的地位差異,或是透過討論某位太平天國領袖的高雅言談與服式,來讚美此人。即便是敵人,只要穿著家鄉的服飾,便也可能會在同鄉有難時伸手相助。有的俘虜覺得,只要是同鄉,就可能激起對方的同情,自己便能得到額外的保護。

 

在天京居住的中國精英時常批評太平軍領袖的糟糕品味。諸王和他們的將領、官員穿著俗豔的顏色,而且款式不符時下的高雅品味。例如,據說他們誤穿女子的衣服,且把女人的褲子剪開套在頭上,這不僅顛覆了社會及性別規範,甚至幾乎狂歡似的摧毀了正常的行為標準。

 

外國觀察者描述他們在太平天國轄區的經歷時,對於民族學上的細節關注絲毫不比他們的中國同行遜色。就像很多中國觀察者一樣,這些外國作家試著在服飾體系的細節中區別出政治陣營(更確切的說,是尋求文化真相)。而他們往往只看得到符合他們既有成見的東西。西方的描述,不論是對太平天國持同情還是批評態度的,常常聚焦於太平軍外貌上那些不變的特徵。他們傾向於用嚴格的種族、地位和階級觀點來看待、區分中國人的外貌特徵。從表面上看來,一個人的穿著和舉止可以顯示他是個貴族、野漢,還是個理想中的「高貴野蠻人」(Noble Savage)。這些作者們對他們的所見所聞賦予了各式各樣的意義──或是說,同樣的細節會讓他們看到不同的現實。在不同人眼中,同樣一套裝扮可能代表著不同意涵,例如野蠻的高貴、基督教的美德、太平天國的優越、殘暴或瘋狂。

 

在很多中國精英眼中,太平天國成員的穿著彰顯了他們的不入流。將豔紅和鮮綠俗氣地搭在一起,顯示出太平天國是一群沒受過良好教育的鄉巴佬,也說明(對於反對他們的人而言)他們不適合統治者的角色。就像她們在家鄉時那般,來自兩廣的太平天國婦女穿褲子和短衫,通常還會加上色彩繽紛的飾品;在那些被征服了的江蘇人看來,她們的樣子既粗野又庸俗。一位南京居民評論道:

 

蠻婆搜擄各人家衣飾……身穿上色花繡衣、或大紅衫、或天青外褂,皆赤足泥腿,滿街挑抬物件。汗濕衣衫而不知惜,亦不知其醜。

 

太平軍的穿著有種戲劇效果。根據南京精英對於自己新主子行徑的記載,太平天國的成員由於沒有更好的材料來瞭解古代的穿著與習俗,因而模仿了戲劇裡的裝扮。中國精英期望統治者在衣著、食物和居所布置上都具有良好的品味,就像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一般。所以,他們透過自身的階級成見和敵意來看太平天國;他們對太平軍服飾的評論反映了他們自身的偏見,也反映了他們對教育、品味、消費和權力之間關係的看法。

 

對中國精英來說,太平天國官員對黃色的濫用意味著對皇權的刻意僭越。一般情況下,黃色為皇帝專用;此外,黃色可以用在皇帝賞賜的物品和衣飾上,用來表達皇家對被賜之人為國奉獻的感激之意。十九世紀中葉,朝廷常常將黃馬褂賜予那些有特殊軍功的傑出臣民。這種做法應該是源於十八世紀,當時乾隆皇帝給在金川之役中立下的功勞的官員們賜了褂子。這種褂子也被稱為「得勝褂」。朝廷官員在詩作中常將黃馬褂和孔雀花翎並提──二者都象徵著浩蕩皇恩。這些禮物具有特別意義,因為它們代表了與皇帝的親近關係,而且一般情況下是禁用的。

 

當衣服作為禮物賜予他人時,它成了在正統階級關係下展現仁愛的方式。父母給子女提供衣服,而仁君也這樣對待他有功的官員。由於黃色的絲綢一般是皇室專用,這就意味著它獨立於一般的流通管道之外。理論上來說它不能賣,只能賜,而且只能由皇家機構來賜。在太平天國戰爭期間,作為賞賜的黃色衣服就像其他表達尊榮的方式一樣,似乎變得浮濫,因為朝廷想要用其尊顯來激發臣民的忠誠,這就造成了過度使用。黃色也為太平天國諸王與官員們所借用。太平天國精英幾乎都穿黃色絲袍,這刻意為之的做法是為了誇耀他們無視大清的權威與規範。與此同時,對李圭來說,他在太平軍中的主要保護人所穿的黃衣標示著,與他人相比,此人品味高雅、地位尊崇,而且他對於俘虜中的文人較他人更為憐憫。太平天國諸王及一眾將領、官員所穿的黃衣,自然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包括俘虜、外國傳教士,以及來到太平天國轄區的使節們。

 

外國人對太平軍穿著如何、面貌如何,以及他們如何說話的描寫,也往往和他們對太平天國的總體看法一致。對太平天國衣著的評論,能夠反映特定作者對於諸多問題的觀點,例如太平天國信奉的基督教、這場運動對於貿易的影響、太平天國是否代表了一種有別於清廷的可行政權,以及作者的祖國是應該支持太平軍、支持清朝,還是維持表面上中立不干涉的假象。這些外國人的觀察也反映了自身的種族及階級偏見。支持太平天國的人常常倨傲地將中國人視為墮落的劣等種族,他們對太平天國成員的看法相對更為正面。而那些瞧不起太平天國的人,則對他們外表和風格表示輕蔑。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外國人的主流心態隨著時間而改變。他們一開始充滿樂觀的期待,將這些穿黃衣、蓄長髮的男子視為高貴的原初基督徒(proto-Christians)──特別是在傳教士圈子中──後來卻認為他們蓬頭垢面、粗鄙不文的外表簡直就是極其混亂、不宜統治的外在證明。後一種論調,即便在稍早之時,就已在那些想要鼓動英國輿論反對太平天國、維繫英國在華的重大商業利益的商人與外交官之間,佔了上風。

 

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又譯戴樂、戴作士)的回憶錄《在華五年》(Five Years in China)中,有著對中國人(包括太平天國成員和其他人)髮型、服飾、習俗的大量詳細描述。不意外地,他把自己在太平天國那段日子中見到的人們穿著給仔細記錄了下來。他觀察到,太平軍的制服「形形色色,很顯然是因為符合顏色要求的絲和布數量不夠──按照要求,貼身的夾克要用黃色,而寬腿褲則要求用紅或藍色」。服飾上的形形色色反映了太平天國的成員各式各樣:「士兵衣服的顏色多種多樣,就像他們在年齡、體型、容貌與方言上的巨大差異一樣,這是因為他們是在這支愛國[反清]軍隊勝利橫掃各省的前進途中吸收的。」泰勒說,這些人對他也一樣充滿好奇,他們仔細打量他的帽子、雙手和衣服,「就像在動物園裡看到前所未聞的物種那樣充滿興趣。」和其他外國作者一樣,他觀察到太平天國的官員戴著黃色的絲或緞做成的帽子,帽子上用紅色點綴,這種帽子不單包覆住頭,在肩膀後面還有個短披肩。他拿他的讀者們可能更為熟悉的異國形象來比較:「埃及英雄的帽子或頭盔」,或是「萊雅德(Layard)在尼尼微(Nineveh)所發現的人首獸身像」。泰勒希望把太平天國說成比大清好:他們整潔、熱誠、自信,而且儘管他們對聖經的理解有待完善,他們畢竟傾向於基督教。他們有異國色彩,但卻也帶有熟悉的味道;更重要的是,他們有潛力。

 

泰勒把服飾當成一種隱喻,用它來解釋自己的所見所聞(或是成見)。他注意到一名太平軍將官的簡單穿著,並斷定此人不可能是位以「軍事謀略與能力」而聞名的軍官,因為他缺乏「一般中國軍官常有的浮誇形象」。直到那人的僕役「為他穿上軍官制服」,泰勒才終於相信他確實是位指揮官。他的制服說明了他的地位,而他穿著低調的偏好則展現他的性格。當然,這種闡釋的基礎是泰勒真心相信太平天國就是他所嚮往的事物──一個有助於在中國推展新教的本土基督教運動。泰勒對於太平天國(以及他們服飾)的熱情,在很多早期鎮江和南京的傳教士身上也出現過。確實,他們對太平天國運動的熱情也常反映在他們對其成員的外貌和服飾的描寫上。

 

支持者記下太平天國服飾的「貴氣」,並把太平軍的外貌與清軍及其盟友的相比較。在他們看來,穿著優雅的太平軍戰士超越了中國人的人種劣勢,代表了中國基督教民族主義大業對滿清征服者的挑戰;這種看法展現了當時英美人士的幾個關注點。以與太平天國關係良好著稱的外國探險家呤唎(Augustus Lindley)寫道:

 

太平軍和他們被奴役的同胞之間最明顯的區別之一(也是最引起外國人注意的一點),就是他們在外表和服裝上截然不同。我們知道,中國人是一個看起來較為愚笨、穿著糟糕的種族,而薙髮是破壞他們形象的主因之一。

 

他順著這個脈絡繼續寫道:被清帝國壓迫的中國人有著漠然、乏味的面容,而太平天國的成員卻展現了聰慧、直率和伶俐,他們求知若渴,而且很有軍事才能。簡言之,他們更像歐洲人多過像他們「被奴役」的同胞(在呤唎的生花妙筆下,太平軍裡的湖南人有「安達盧西亞美人」那樣的眼睛)。太平軍的衣著甚至讓他們更具吸引力,而呤唎細細描述、解釋了他們衣著的特點。他覺得頭髮是「他們主要的裝飾」。前顱的頭髮留長不剃,辮子留著,但把它像頭巾一樣纏在頭上,並綁上紅線、末端結穗。呤唎提供了一幅插圖,圖中的太平天國成員髮型整潔,旁邊的親清份子剃了頭,但留有短髮渣,還皺著眉──兩個形象形成反差。此外,太平軍戰士被描繪得盡量讓人感到熟悉,認真且充滿智慧。雖然兩個頭顱畫得幾乎一模一樣,但因為留著鬍子,太平天國成員的臉顯得較柔和,眉毛也沒那麼劍拔弩張。在呤唎看來,普通太平軍士兵就已經衣冠楚楚、相貌堂堂了,而他把特殊的讚美留給了太平天國諸王的衣著,說他們的正式服裝很「華麗」,而且說,「世上完全不可能有比這些貴族身上鑲金嵌玉的頭冠、繡袍,以及華麗鞋靴更精美、更襯人的衣服了。」

 

在一些不是那麼熱情洋溢的紀錄中,一模一樣的元素就被寫得很不討喜。一份1854年英國外交文書的附件,便把南京這些有著「豔麗色彩」的俗氣衣著批評為「外表光怪陸離」,而不是像口氣更熱情的泰勒那樣,認為這堂而皇之地展現了有序的多樣性──雖然他們所描述的是全然相同的穿著。這些服裝和頭飾讓太平軍顯得愚蠢而非英勇,臉上和前顱毛髮太長,這也讓他們看起來凶惡、邋遢。長期在印度活動的英國文職人員鮑文(Lewin Bowring)於1854年到訪天京,他認為太平軍極端傲慢、聲名狼藉、不修邊幅,而且穿著糟糕。他的記述有意挑戰了泰勒之流觀點的前提假設──「那種在很多人之中流行著的論調,即,一種純粹的基督教在中國出現了。」

 

太平軍在1860及1861年征服了蘇、杭,這顯然影響了天京的穿著。外國訪客們注意到了這點,因為他們很想知道,在太平天國治下地區,絲綢等商品的交易狀況如何,同時也十分關注英法聯軍佔領北京、洗劫圓明園後清廷的疲弱。色彩繽紛的絲緞在天京出現,標誌著太平天國的崛起,以及清廷的無能和腐敗。有人寫下了他的觀察:

 

當我們已經習於看到剃乾淨的頭之後,首當其衝讓我們每個人印象深刻的,當然就是那麼多長了頭髮的腦袋。再來就是男男女女都穿著俗豔的衣服,這和那些穩定地區百姓的深藍和灰色衣著形成了強烈對比。那些絲緞的顏色和紋理,暴露了他們對蘇杭的武力劫掠,說明了為什麼大運河上不再行駛滿載的貨船、為什麼中國需要從暹羅進口稻米。那些絲緞散發著一個政權逐漸腐朽的氣味。

 

1862年的一份報告明顯挑戰了英格蘭國內支持太平政權的勢力。在這份報告中,中國通巴夏禮提到,天京城中不只女人眾多,而且她們的外表「秀麗」,還漂漂亮亮地穿著上好絲綢。他將這歸因於「蘇州和其他的大城市最近遭到的洗劫」以及「男人們因為跟著軍隊征戰而不在城中」。他寫道,在天京中所見的衣服又好又多,是洗劫長江三角洲的直接結果。他對服裝的描述是英國政策辯論中列舉的太平天國缺點中的一項。類似的,吳士禮(G. J. Wolseley)中校也在天京待了一週,並做出了結論:儘管城中「可吃的東西」十分稀少,但「各式衣服的數量相當豐富,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奪得蘇州後獲得的,而蘇州正是中國這類商品的大型集散地」。吳士禮也提到,所有太平天國朝廷的高官都穿著皇家的黃絲袍,上面「繡有精巧的龍、花卉,以及其他奇特的紋飾」。在吳士禮看來,這些服裝採用了清宮的款式,但頭飾沒有──它附著黃色的短兜帽,頂上有「可笑的鍍金紙板冠冕,裁切成奇怪的式樣,有時候還飾有粗製濫造的假花,有時則是小老虎」。呤唎眼中激動人心的那些東西,在吳士禮看來,卻很荒謬。

 

在一份對太平天國懷有敵意又極為生動的領事報告中,駐寧波的英國領事夏福禮(Frederick E. B. Harvey) 強調了太平天國運動的狂熱荒誕,並提出著裝是讓征服區人民覺得他們又古怪又可怕的重要因素。他聲稱太平天國讓地方百姓感到恐懼,一方面是因為他們人多勢眾,另一方面則是因為:

 

他們身上俗麗的小丑服。無論有多讓人難以置信,這種衣服對這國家各階層人民的心靈有著古怪的影響。對我們來說,太平天國的滑稽服裝和其他荒謬的玩意只會讓人一笑;但我堅信,這服裝本身對這個國家無知和帶有幾分原始的居民,卻有著極為負面的影響。……他們蓬亂黑長的頭髮令他們的外表更顯粗野,而當這種奇怪的外表配上兇狠和粗野時,那些溫馴的中國人──他們的天性就像我們知道的那樣──選擇逃跑或屈服實在沒什麼好奇怪的。

 

在他充斥著戲劇性的隱喻、種族主義言論和勢利眼的描述裡,夏福禮將這場叛亂稱為「十年狂歡」、稱為一場「錯覺」:

 

我在歷史上最黑暗的時期尋找和他們類似的團體和叛亂,但沒有找到:過去的紀錄中沒有出現過如此黑暗、糟糕之事──邪惡打著宗教的旗號,小丑假扮著英雄,荒謬伴隨著恐怖,而在血海與巨大的悲劇間,結著脆弱的蛛網。

 

夏福禮因此總結道,太平天國是對基督教的褻瀆和冒犯;他們把中國搞得一團糟。總地來說,他們的所作所為不過製造了一堆胡言亂語和庸俗服裝,同時也帶來了致命的後果。當然,也有人抱持著不同的觀點。

 

圖說:太平天國及滿清髮型對比

資料來源:呤唎(Agustus Lindley),《太平天國:太平革命史,包括有關作者個人歷險的敘述》(Ti-Ping Tien- Kwoh: The History of the Ti-Ping Revolution, Including a Narrative of the Author’s Personal Adventures (London: Day & Son, 1866, p. 80.)。

 

 

 

作者為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歷史學系教授,東亞研究所主任。主要研究清朝歷史,研究方向包括城市史、文化史、社會史和女性史。曾於2007-2018年擔任《清史問題》(Late Imperial China)期刊主編。曾著有《清初揚州文化》一書。

書名:《躁動的亡魂》

作者:梅爾清(Tobie Meyer-Fong)

出版社:衛城

出版時間:2020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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