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死者為大」的談議長角色

Friday, June 12, 2020

 

圖片來源:許崑源臉書

 

 

高雄市議長跳樓了。

 

只要對台灣目前地方政治有一點了解的人,就知道議長這個位子不是好坐的。因為他不只是議會開會時的主席,也是負責幫各方勢力「搓圓捏扁」的重要人物。所以各地的議長通常不是地方派系的要角,就是「為人四海」的社會賢達。

 

大家也知道那個「為人四海」大概是什麼意思啦。畢竟議會裡生毛帶角的一堆,沒這樣的人還真的擺不平坐不了那個主席大位。

 

台灣人通常都贊成「死者為大」這句話,包括那群口口聲聲說議長是被民進黨害死,快把他捧成革命先烈但是跑去靈堂前面合影比讚的也是。但是真正的「死者為大」是說人都死了,我們處理後事要緊是是非非以後再說,而不是像日本一樣人死了就成佛成神。不然台灣人也說吃飯皇帝大,也不見哪個台灣人過去敢在大官駕臨的時候嗆說你等等再來我先吃飯最大這樣。所以如果你真的很討厭他,那不必在這個時間點落井下石是台灣的人情世事。至於要把「奧援」捧成人間英雄真的大可不必了。先不論職業高低貴賤,議長生前主要發財之道真的在地人都很清楚。

 

但是這篇不是要講什麼民間軼聞的,這些男子漢背負的除了「黑色豪門企業」那種社會窺探獵奇觀點之外,其實還有台灣莫名其妙的文化矛盾現象。

 

沒錯,由於長年黨國教育的洗腦,就算已經長年民主化、本土深耕也算成功的台灣,還是有許多土生土長的台灣人覺得台灣就是土,講台語也是土,然後跟民間關係深厚的日本相關事物,也是土。所以你會看到一堆年輕人嘲笑別人台,一副「幹嘛強迫我講台語台語很沒水準」的嘴臉,然後客家話和各族族語直接處於加護病房狀態。許多人口口聲聲要台灣「國際化」然後講母語就是鎖國就是土包子,要他用英語開會卻放不出半個屁來。但是對現在總統的英國博士學位,就大有意見覺得那一定假的這樣。甚至連提倡本土文化、強調母語之美的文化人們,也常常面對自己金孫就「剪熟」起來講中文,理由都是「怕以後小孩講話台灣狗蟻會被笑」。

 

但是地方政治的實務卻必須靠這些講著台灣狗蟻的人們運作。

 

沒錯,地方政治真的不簡單,不是開個記者會咆哮幾聲有媒體聲量就好了。你得面對活生生的人和現實無比的利益衝突,比方像老年社會政府一定得作長照,基礎建設的興建和維修一定要有人處理。但是當講到「誰來處理」的時候,那就不是什麼理想性或是人道精神、法律規定就可以解決的了。如果講主權、講國家方向是政治裡的「聖」,那麼講人情世事、講利潤和「喬」的地方政治就是「俗」的部分了。

 

各地的議長就是這種聖俗交界的結合體,而且他們大多擁有壓制「俗」的強大力量。在黨國世代,這種人物多由地方派系頭人擔任──因為這些講台灣狗蟻的人熟地方事務,而且也不可能進入國政殿堂。但在民主化之後這種擬似階級制崩解後,擁有「俗」強大力量的哥仔們就成了實力原則下的頭人。這也是為什麼近三十年來當議長的都很容易出事的原因。

 

因為他們如果沒有維持錢和人的「有夠力」,他們就失去了存在的功能。

 

台灣老一輩的𨑨迌人,都很喜歡取日本風的名字。因為在他們的青春時代石原裕次郎、小林旭就像今天的韓流歐巴一樣。所以你才會聽到名字裡有正、政的叫「馬沙」(まさ),有松的叫「媽註」(まつ)、有武、竹的叫「他K」(たけ),姓游的叫「阿布拉」(あぶら、日文的「油」),而這些外號跟媽媽跟布都沒關係,只是單純的漢字日文訓讀念法而已。連施明德的外號「NO利」也是同樣原理,就是日文裡「德」的訓讀「のり」。

 

而許議長的外號其實也從日文來的,因為議長在擔任其胞兄助理時,本來就有在作一些慈善工作,就像台語裡出現的幫忙、相挺日文外來語「応援」(おうえん、OUEN),但是又因為台灣人對日文的錯誤解讀,所以成了「奧援」。再加上議長名字裡也有個同音的源,所以就台語奧援奧援的叫到現在,倒不是什麼他很「奧」然後是什麼「奧議員」的意思。同樣的情形,其實也發生在去年過世的台中老議員涂明榮身上過。涂明榮的外號「美A」其實就是「明榮」的日文發音めいえい(MEI EI),結果之前還被寫過叫「妹A」,然後莫名其妙地又被傳成叫「妹仔」,威風堂堂的男子日文雅號硬是成了小名妹子。

 

至今的輕賤鄉土,不願深耕地方進而發展各地獨特文化,再加上一般社會對於「裡社會」的窺探獵奇心理,讓一般大眾因為對「江湖」的想像而營造出這些地方議會裡的議長神秘傳說。大家都說地方議會、代表會很髒裡面都黑道,但是就從日前的「又高又雄」事件我們就可以知道,其實不管藍不藍,除了真的要派上用場時之外,根本大家從來就不重視這些應該是我們核心基礎的地方政治事務。就算議長輕生之後,大喊「死者為大」然後馬上牽拖給民進黨的某群人,其實也是隔天在事發地點遇到韓總就開心比讚合照「總統好」,然後到了靈堂遇見韓夫人也繼續開心比讚。

 

而因為罷韓成功歡天喜地的另一個光譜,則是在人身故不久後又是賭債好幾億啦、中共派人來幹掉的啦、土地重劃利益泡湯啦,簡直血觀音加紙牌屋真實版再現高雄什麼的幻想臆測文一堆。

 

沒有幾個人注意到議長去年中風過一次眼睛剩一邊了。

 

沒有幾個人注意到議長過年後在醫院又腦幹出血一次行動不便了。

 

沒有幾個人注意到議長今年開始後就不再見朋友了。

 

江湖人吃名吃場面,更何況久病後又被高雄人落這個眉角。議長輕生之後雖然不必太多陰謀論,但是要封神封聖的也大可免了,因為我們也知道議長生前也不是什麼好吃的水果。我知道很多人都說議長其實人很好,這我也完全可以理解。我知道的很多𨑨迌人也的確彬彬有禮,畢竟他們靠的又不是靠壓榨身邊的人,而是有別的生活路數。也因為這樣,他們才需要出來選議員,出來掌控這些我們覺得髒覺得麻煩的地方事務。如果我們真的不喜歡這種生態,那麼我們該做的就是該更關心地方事務,讓我們民主的基礎真正從基層民意代表出發,而不是每天都只幫人算命排說誰可以選市長選總統,然後基層就隨便他去,只因為看起來好像有點土又有點髒又沒媒體關注了。希望,議長是最後一個不慮身故的梟雄。

 

希望台灣地方政治有一天可以不需要梟雄。

 

 

 

作者為日本筑波大學地域研究科日本研究碩士,同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科文學博士。專攻民俗學。現職為實踐大學應用日文系助理教授。在學術和政治、實務和夢想間漂流,留學日本現居台南。人生的信條是「既生於世,豈不遊哉」。著有《表裏日本》、《風雲京都》、《圖解日本人論:日本文化的村落性格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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