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翁達瑞

蔡英文的台灣理想國


圖片來源:蔡英文臉書


蔡英文將就職第二任總統。在只能連任一次的總統制國家,第二任總統的政績通常乏善可陳,因為第一任不敢放手除弊,第二任再要興利已欲振乏力。蔡英文剛好相反,上任後開啟多個改革戰場,導致期中選舉潰不成軍,但最後仍然高票連任。這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連任過程,讓蔡英文的第二任值得期待。

蔡英文競選連任的主要訴求,就是台灣已經走在正確的路上;只要再給她四年,她會讓台灣脫胎換骨。至於如何翻轉台灣,蔡英文著墨不多。在蔡英文的勝選演說,她承諾會交給年輕人「一個更好的國家」。不管這個「更好的國家」樣貌如何,連任的蔡英文站在歷史的浪頭上,有足夠的條件打造她心目中的台灣理想國。

歷史浪頭

台灣三十年的民主化過程,伴隨的是中國的經濟崛起,而中國的崛起是對台灣最大的威脅。在國際上,中國對台灣的威脅被忽視、低估、甚至掩飾。在國內,也有人與對岸隔海唱和,換取所謂的「統一紅利」。台灣人獨立於中國之外的自主意願,並未得到國際社會的尊重,也未得到國內民意的全面支持。

就在過去這一年,兩件事扭轉了台灣的困境。

第一件是北京對香港反送中示威的殘暴鎮壓。香港回歸中國後,港人享有的法治不斷被侵蝕。中國對台灣民主的威脅是未來式,但北京踐踏香港的法治則是現在進行式。今日香港明日台灣的說法,揭穿了中國「一國兩制」的統戰謊言。國際上,同情台灣的國家越來越多。在國內,台灣民意的本土認同也創新高。

第二件是武漢新冠肺炎蔓延全球。中國向來漠視國際社會的遊戲規則,但由於後果自負,其他國家並未認真追究。新冠肺炎在武漢爆發後,中國並未在第一時間通報其他國家,任由疫情蔓延全球。儘管面對中國的無情打壓,台灣的防疫成績亮眼,甚至還有餘力協助友邦。兩相對照之下,國際社會對台灣讚譽有加;台灣人也因此產生一股集體榮譽感。

國際新秩序正在形成;美中對抗已成定局。由於台灣的地緣政治價值,在美中的蹺蹺板扮演平衡的關鍵性角色。另一方面,國內的政治對立呈現統消獨漲的態勢。韓國瑜現象是統派勢力最後的反撲。蔡英文以懸殊票數擊敗韓國瑜後,高雄的天然獨世代迅速集結。一旦罷韓成真,台灣的保守反動勢力將全面瓦解。

站在這個歷史浪頭上的蔡英文,有絕佳的機會打造台灣理想國。除了國內外情勢大好,經過一個任期的顛簸,蔡英文帶領的本土執政團隊也日趨成熟。

執政團隊

儘管民進黨早在2000就取得中央政權,本土政黨其實從未全面執政。意外勝選的陳水扁,就任後還是把組閣權奉送給國民黨的唐飛。國親兩黨掌控的立法院,在陳水扁總統任內退回軍購預算案高達69次。

蔡英文比陳水扁幸運,一上任就有過半的國會支持,也因此通過不少改革法案。然而蔡英文繼承的還是國民黨政權,無法掌握前朝留下的官僚體制。這讓蔡英文的閣員任用受到牽制,所謂「老藍男內閣」的稱呼就是因此而來。

蔡英文首任的閣員,確實有非常不適任的「老藍男」,例如國發會主委陳添枝,原是馬政府的經建會主委,負責兩岸經貿整合的規劃,後來搖身一變成為蔡政府南向政策的推手。金管會主委丁克華是另一個例子,因爲輕縱兆豐金控案,短短四個月就被迫下台。

到目前為止,蔡英文用了三個行政院長,但每次院長換人時,多數閣員均被留用。儘管外界批評不斷,蔡政府就是不為所動。一直到最近,蔡英文戀舊的用人風格才獲得肯定。在這次抗疫表現最出色的三位閣員(陳時中、沈榮津與唐鳳),都是林全內閣的成員。還好蔡政府留用了他們。

蔡英文更換的閣員當中,外交部長李大維最值得一提。陳水扁用了四位台籍外交部長,不只任內無法掌握外交部,卸任後還因機密外交預算被追殺。蔡英文任用李大維被罵,接著才換吳釗燮上陣。儘管政黨輪替多次,李大維交棒吳釗燮才是外交部「首次」的政權轉移。

在蔡英文的第二任期,外交部的「政權轉移」模式會複製在其他部會。卸任外交部長的李大維轉任國安會,接著就要交棒給顧立雄。雖然國防部長嚴德發獲得留任,他的續任人選極可能是出身綠營的文人。蔡英文的第二任,將是本土政黨首次的全面執政。

在黨務方面,就算蔡英文沒回鍋黨主席,她的領導也不會受到挑戰。檯面上的黨內天王如蘇貞昌和游錫堃已被重用;退位的陳水扁和呂秀蓮完全被邊緣化;獨派大老如吳澧培與彭明敏不再有發言權;等著接班的中生代,作怪的賴清德被就近看管,其他人則各憑本事自由競爭。

在未來四年,蔡英文幾乎可以隨心所欲的調整執政團隊。原是誤入叢林的小白兔,搖身一變成為台灣最有權力的人。這是蔡英文運氣好,或是她的政治謀略高人一籌?

政治謀略

首次參選總統時,蔡英文說過這段話:「有人說我不夠政治,不會算計,無法在複雜的政治環境中存活。但三年來,我向社會證明,政治不需要算計,更重要的是溝通和信任。」

這段話像是「口是心非」的打高空,甚至更像「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不打自招。仔細回顧蔡英文的從政歷程,她的確不是工於心計的人。然而蔡英文卻能屢屢逢凶化吉,她憑藉的又是什麼呢?

或許是因為接受了英美的法學訓練,蔡英文是極度的理性主義者。法律的本質就是講理;法學訓練就是理性思考的訓練。所謂的理性思考就是判定「是非對錯」與衡量「利弊得失」。這兩者都是蔡英文思維的一部份。

所謂的政治算計,就是在「是非對錯」站不住腳時,使出不當手段佔「利弊得失」的便宜。政治攻防的勝負,關鍵在雙方的算計功力。但若有一方遵守理性思考,使出政治算計的那方將無所適從,甚至全盤皆輸。理性思考的兩大基礎,就是「事件本質」與「現實環境」。

是非對錯的判定取決於事件本質。以陳水扁涉及的法律案件為例,事件的本質不在特赦,而在法律程序尚未走完。保外就醫的陳水扁,一再出招施壓蔡英文特赦。蔡英文只有兩個回應:好好養病、尋求司法救濟。陳水扁不斷升高對抗,但對蔡英文毫髮無傷。原因是蔡英文透過事件本質的澄清,凸顯陳水扁罔顧「是非對錯」的算計。

利弊得失的衡量基於現實環境,這可用兩岸關係為例。兩岸的現實就是中共從未統治過台灣。分治超過百年的台灣,已建立一套異於中國的生活方式。不顧現實環境的習近平,持續升高對台灣的打壓,幾乎到不計「利弊得失」的地步。到最後,中國併吞台灣的算計,反而合理化蔡英文維持現狀的兩岸政策。

蔡英文不需要政治算計;她只需要判定「是非對錯」與衡量「利弊得失」。沒有算計的謀略是最可怕的謀略,因為有理走遍天下。然而不是所有政治人物都可放棄政治算計,除非他們也具備蔡英文的人格特質。

人格特質

台灣民主化後,檯面上的政治人物以蔡英文最讓人捉摸不定。從伶牙俐嘴的政務官、忍辱負重的黨主席,到不怒而威的國家領導人,蔡英文可以扮演多重政治角色。

蔡英文的人格特質之一,就是在必要時,願意走出舒適圈。民進黨九合一大選慘敗後,我寫了一封公開信,提供建言讓蔡英文走出困境,包括不要在鏡子裡找人,善用總統手上的麥克風。

當時我不認為蔡英文可以改變,但後續的發展令我驚奇。蔡英文不只停止在鏡子裡面找人,還挖出冷凍庫裡的蘇貞昌,讓他出任行政院長。蔡英文也高舉手上的麥克風,與不同的網紅同框,運用直播推銷政策,差一點連自己都變成網紅。

這兩件事顯示蔡英文是懂得停損的政治人物。錯誤發生時,她不會硬拗,繼續加碼,直到不可收拾為止。蔡英文可以面對自己的錯誤,甚至轉彎一百八十度,修正原先的錯誤。這就是講理!

蔡英文冷靜講理,但不是沒有情緒;她只是不讓情緒左右決策。民進黨總統初選最激烈時,蔡英文曾召開一場回應賴清德攻擊的記者會。蔡英文臉色鐵青,但只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我認為這原本是「反擊」的記者會,但蔡英文的理智戰勝了情緒,最後保留了蔡賴配的空間。

蔡英文的人格特質,讓她成為「口水」最少的政治人物。即使面對黃國昌與柯文哲的背刺,她也沒有出口傷人。少了是非就更能專心政務。更重要的是,蔡英文的人格特質,形成一個自我篩選機制,吸引品德正直的人,排除心術不正的人。

在未來四年,蔡英文如何善用她的人格特質與政治謀略,帶領本土執政團隊,在歷史的浪頭上建立台灣理想國呢?

台灣理想國

根據蔡英文第一任的施政,我來推測她心目中的台灣理想國。我先從內政談起。

台灣理想國對內的第一要務,就是體現最多數人的公義。例如同性婚姻合法化,為的是確保所有公民都享有相同的憲法保障;《勞基法》納入一例一休,要在勞資天平取得新的平衡點;去年通過的稅務改革,目的在照顧弱勢的薪資階級。在一個理想的國度,政府不應成為強勢族群壓迫弱勢族群的工具。

台灣理想國對內的第二要務,就是透過公權力的行使,提供人民最佳的公共服務。還在進行式的防疫就是最好的例子。陳時中帶領的的防疫團隊不眠不休,保護人民的健康與安全。光是口罩的分配,行政院一再更新預購系統,減少人民的不便。最近的紓困「萬元之亂」,行政院也迅速道歉並修改發放程序。在一個理想的國度,政府的存在是為了服務人民。

在外交上,蔡英文心目中的台灣理想國,也有兩個不同的面向。

台灣理想國的第一個外交使命,就是履行台灣的世界公民責任。最基本的,台灣要遵守普世的文明價值。如果行有餘力,台灣要協助弱小國家的發展。更進一步的,台灣可在特定領域扮演領頭羊的角色。遏止武漢新冠肺炎的蔓延,正是台灣履行這個外交使命的最佳機會。

台灣理想國的第二個外交使命,就是對全世界呈現台灣的民主風貌,彰顯人民的集體意志,參與各種國際事務,不需透過第三國的代理。履行這個外交使命時,台灣無須受制於任何國家設下的前提,包括台灣屬中國領土一部份的謊言。台灣人要當家作主參與或退出任何國際事務,只要人民達成共識即可。

結論

建立台灣理想國是個浩大的工程,不可能一步到位。除了任內可以完成的變革,蔡英文還要妥善佈局,就像構建骨牌遊戲一樣,勾勒出台灣理想國的藍圖。在卸任那天,蔡英文只要推倒第一張骨牌,接著就會有「不可逆」的連鎖效應,最終完成台灣理想國的建立。

九合一大選後寫給蔡英文的公開信結尾,我期待她把危機當轉機,做個不一樣的總統。無論是否連任,歷史終會還給她一個該有的公道。蔡英文不只成功連任,而且得票數創歷史新高。這是選民還給蔡英文的公道;台灣人不會是非不分、善惡不明!

未來四年,就讓我們一起為台灣理想國的建立打拼吧!




作者為美國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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