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布袋戲的半世紀情緣──《雲洲大儒俠》50周年

Monday, March 2, 2020

圖片來源:黃俊雄/黃俊雄布袋戲

 

 

每當年輕朋友問,怎樣學會講台語?我就建議:「看布袋戲吧。」

 

我這一輩,小時候台語被打壓,在學校禁說,違者要罰款、掛狗牌,直到抓交替,逮到下一個倒楣鬼。儘管如此,即使不以台語為母語,卻能聽能講,許多或許拜電視布袋戲所賜。

 

我說的電視布袋戲,是以黃俊雄《雲州大儒俠》為代表的布袋戲。這齣戲初登板即紅遍全台,擄獲民心。現在查看資料宣稱收視率97%,萬人空巷。是不是空巷我不可能知道,因為播出時,我在家直盯電視,動也不動。至於收視率,彼時沒有測量工具,電視台派人上街頭,察看一樓開著門的各戶,電視播放哪個節目,收視率的數據是這樣來的。

 

不論如何,中午看黃俊雄布袋戲是全民運動,古往今來超過所有型態的電視節目。

 

我念小學的時候,還沒有學童綁架案,小學生中午回家吃飯,順便看布袋戲,合情合理,問題是往往看得欲罷不能,看完才返校。有一次平常摸魚打混下午不知幾點才會出現在課堂的班導師突然冒出來,看到空位多,很生氣,放學後我們這些曠課同學排排跪在講台。我對老師有怨,一面在心裡獨白,引用史艷文常說的:「忍他、讓他、不管他,看他如何。」(實際上出自唐朝詩僧拾得的話)一面咒罵導師:「藏鏡人,你這萬惡罪魁,罪惡重重疊疊(台語 tîng-tîng-tha̍h-tha̍h)。」

 

我們看布袋戲長大的戲迷,講起布袋戲口沫橫飛,幾天幾夜也講不完。只是每個人記憶中的版本可能都不太一樣,不管是《雲州大儒俠》或《六合三俠傳》。幾十年來,反覆上演,人物背景與劇情發展有各種版本,版本過多而存留的劇本、影帶太少,很難考證比對。何況黃氏家族開枝散葉,黃俊雄的哥哥、侄子、兒子、徒弟,各掌半邊天,同一角色出現在各人的各齣戲裡,人物生平、故事時有相異,戲迷在網路上追述細節,每個人所記得的,也不盡然相同。但有些交集永遠不變,且談起來興味盎然。

 

例如黃俊雄精采生動的口白,以及常常出現的句型詞彙,大家耳熟能詳,朗朗上口。諸如:「金光閃閃、瑞氣千條」、「順我者生,逆我者亡」、「山中有直樹,世上無直人」、「一步一步行入死亡的界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轟動武林,驚動萬教」、「緊張緊張,刺激刺激」。

 

有些名詞,如「衰尾道人」,也深印我們腦海。說到衰尾道人,便得舉出代表人物秦假仙/真假仙。這個角色太特別了,從黃俊雄的金光(金剛)布袋戲,到黃文擇的霹靂布袋戲,幾乎每個版本都有他,像梅花有土地就有它一樣,諸多角色進進出出而他永遠在,屬於蟑螂級的人物。他的鼻子被削掉,講話漏風,話又多,不用出場,憑口白,大家便知道是他。

 

老少戲迷聚在一堂,論起秦假仙/真假仙是否同一人?茫茫然。我小時候看的《雲州大儒俠》,此君名叫真假仙。這名字取太好了,真真假假,虛實莫辨,遊走於黑白兩道,沒什麼原則。

 

他是殯葬業者,所謂土公仔,每次聽到誰不自量力要去挑戰某某,他便用特殊鼻音說道,要去準備草席仔了。有時他拖著棺木,十足的衰尾道人。

 

在後來的版本,字幕已經改稱秦假仙。一樣沒鼻子,凸眼,權謀高深,但已進化為武功高強。

 

秦假仙或真假仙,因為閩南語的秦/真二字音近而轉用。用國語念,無論如何也推敲不出其中奧妙。

 

不知是否先入為主的緣故,布袋戲就是要閩南語發音才對味。黃俊雄布袋戲一度成為政府推行國語政策、淨化電視節目等政策下的犧牲品,或改為國語配音,或推出真人版。雖然不敢說不倫不類,但的確原味盡失,韻味全無,以收視率來說也都轉型失敗。

 

布袋戲禁播期間,沒魚蝦也好,我也看《雲州大儒俠》真人版連續劇。不是布袋戲大紅後乘勝追擊加拍連續劇,而是被迫轉進。《雲州大儒俠》開播第三年(1972年),布袋戲前途黑天暗地,反對者千夫所指,台視只好停播布袋戲,改推連續劇,名為《雲州英雄傳》。楊麗花飾史豔文、石英飾藏鏡人。好不好看?災難啊。

 

電視布袋戲究竟是語言因素,或內容打打殺殺、怪力亂神而遭打壓?回頭看,顯然兩者皆是。台語發音是黃俊雄布袋戲的第一個原罪。1962年,台視開播後第二年,政府就規定廣播電視台以國語為主,方言節目不超過50%。1970年《雲州大儒俠》轟動全台後,更令政黨人士惶惶不安,立委提議,推行國語之餘,必須淘汰方言,廣播電視所有方言節目(連同廣告)或立即禁止,或逐年降低。1972年各台台語節目被迫減少,或降低台語比例到16%以下,或限制時數(台語節目每天每台不得超過一小時,分散於午、晚間各播一次。 ),部分台語節目收視率再高,只能應聲倒地。

 

每次在報紙上讀到這類新聞,我就擔心《雲州大儒俠》、《六合三俠傳》布袋戲被停掉怎麼辦?更不用說,布袋戲背負「學童逃學、工人怠工、農民廢耕」等罪名,成為眾矢之的,到這等程度電視布袋戲已難生存。1974年還看得到雲州系列的《雲州四傑傳》,次年,老總統逝世,布袋戲禁演一個月,之後規定只能播放表揚忠孝節義的劇情。台語布袋戲從螢光幕黯然消失,達八年之久,期間黃俊雄只能製播《廿四孝》等國語布袋戲。

 

我沒時間看,也不想看。(在這之期我看過國語布袋戲,早在1973年4月8日台視就推出黃俊雄第一齣國語電視布袋戲《新濟公傳》,但少了原汁原味,主題嚴正,很沒意思。)

 

沒了,什麼都沒了,我的布袋戲歲月結束了。1982年,黃俊雄台語布袋戲捲土重來,收視率仍領先同時段節目,但不復當年盛況。而我當兵去了,之後上班,看不到。再注意到電視布袋戲,是因為聽聞霹靂布袋戲大受年輕朋友歡迎,紅到戲偶擁有後援會。

 

黃俊雄的兒子黃強華、黃文擇兄弟,漸漸走出黃俊雄的金光籠罩,與父親分道揚鑣,自創新局,開創霹靂王朝,從錄影帶市場出發,成立專屬電視頻道,運作更加成熟專業,製作技術更上一層樓,讓布袋戲風華再現。我幾度追看,聲光刺激帶來的武戲精采萬分,但文戲平平,內涵、樂趣不多。人說情歌總是老的好, 走遍天涯海角忘不了,電視布袋戲也是這樣。

 

懷念六合、大儒俠時,就唱歌吧。在螢光幕上與黃俊雄的戲偶相遇,半世紀以來,有的劇情深深牢記,化為記憶情感,有的印象模糊了。唯每個角色出場曲,人物身影,詞曲律動,永誌難忘,總是不經意於口中哼出,在心底彈響。苦海女神龍、孝女白瓊、大節女、冷霜子、三缺浪人、恨世生、相思燈……曲多不及備載。

 

這些膾炙人口、流傳至今的人物主題曲,詞意多與角色心境相符,所以令人感動難忘。這也是為什麼我聽到歌手演唱恨世生(沙玉琳)的〈愛與恨〉,卻把兩段開頭「我愛你,可恨的人」唱成「我愛你,可愛的人」,「我恨你,可愛的人」誤為「我恨你,可恨的人」,會感到反感,那是全然置恨世生情變後愛恨交加的心境於不顧,才會唱反。

 

唱著唱著,卻未料老派《雲州大儒俠》其實並未消失,黃大師最年輕的兒子黃立綱繼承衣缽,幕前操偶、口白、導演、編劇、拍攝,樣樣本領都會,自創新戲之外也不時演繹父親的老戲碼,父子這幾年多次合作演出。2011年3月,我在國家劇院實驗劇場看了《雲州大儒俠》現場演出,非常興奮,雖然劇情關於史艷文與藏鏡人的身世安排我不喜歡。

 

以前版本,史、藏兩人就已經是兄弟了,但這個公演版他們進一步變成雙胞胎。當藏鏡人取下面罩,赫然和史艷文一模一樣。原來,當年交趾國進攻明朝,交趾將軍羅天從攻入明軍兵營,發現明將史豐洲一對嬰兒剛出生,便帶走其中一個嬰兒,企圖將他養育成人,讓兄弟互成仇家。長大後,藏鏡人知道身世,反生怨恨,他恨,為何當年被抱走的嬰兒是他,而不是另一個兄弟史艷文?恨意滋生,藏鏡人多年來戴上面罩,與史艷文為敵。

 

什麼?這不是古龍《絕代雙驕》裡小魚兒/花無缺的翻版嗎?老哏了。不過,當藏鏡人身世之謎揭開後,史艷文要他棄邪歸正,藏鏡人反問,什麼是邪,什麼是正?如果當初被抱走、在交趾國長大的是你史艷文,和明朝交戰,請問你是邪還是正?為什麼我來自交趾國就是邪,你身在明朝就是正?這一段話讓大儒俠啞口無言,也不禁令人反思,因為政治理念不同,不同陣營之間相互攻訐的今日台灣。

 

2005年底,行政院新聞局發起「尋找台灣意象」全民票選活動,近80萬張選票在24個意象中,布袋戲以超過13萬的票數脫穎而出,擊敗玉山、台北101大樓、台灣美食和櫻花鉤吻鮭等對手。在民眾心目中,布袋戲是最具台灣意象的事物。

獲此殊榮,實至名歸。

 

布袋戲源自中國,在台灣落地生根,雖遭皇民化運動、語言與表演尺度的控管壓制,以及票房萎縮的威脅,卻能以創意,以韌性,突破困局,求變求新,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之姿,起死回生,拓展生存空間,並且歷經本土化過程,有了自己的風格特色與表現方式,發展出與中國傳統布袋戲不同的面貌,反映出民間生命力、民情風俗與社會風貌。年少時期的娛樂節目,長大後才知道,有這麼多樣而深厚的內涵,布袋戲也成為台灣學不可忽略的研究題目。

 

 

 

作者曾擔任編輯,目前專事寫作。著有《一座孤讀的島嶼》、《散步在傳奇裡》等書十餘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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