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會獲勝,只要好人不投票

Thursday, January 9, 2020

圖片來源:路透社/達志影像

 

前年底高雄市長選舉,我認為國民黨候選人韓國瑜毫無機會當選。因為他一開口就暴露毫無能力、不可信賴。但是,他當選了。這怎麼回事?

 

「庶民」並非平民,它是民粹主義的謊言在借屍還魂。義大利記者朱里亞諾.達.恩波利《政客、權謀、小丑:民粹如何襲捲全球》解釋美國川普當選總統、義大利極端派政黨掌握國會、總理和多數部長、英國脫歐等不可能的鉅變是怎麼發生的。第一,雙方選票差距微小,所以少數票就變成關鍵。

 

上次美國總統大選中,賓夕法尼亞州有六百萬人投票,川普只贏四萬四千票。在威斯康辛州,川普只贏希拉蕊兩萬兩千票。在密西根州,川普只贏一萬一千票。

 

在這次台灣大選中,日本前駐台代表沼田幹夫預測,總統候選人蔡英文、韓國瑜的票數差距五個百分點。若以上次當選得票粗估,約三十五萬票。

 

第二,用海量的片面資訊控制分眾。英國脫歐公投中,脫歐派利用Google、Facebook大數據找出目標分眾,發出海量訊息洗腦。英國脫歐派在公投的十週宣傳期內,用Facebook發送近十億條客製化訊息。投票前幾天,發訊息的速度更大大加快。

 

在台灣,同樣的訊息也在網上流竄:誣指林飛帆聚餐合照中有中諜王立強,以此證明王立強是民進黨操縱。或是造謠「中選會用油性印泥,讓投韓國瑜的票變廢票。一個人可領十五張選票」大規模做票、「民進黨通過法案讓毒品合法」、「《反滲透法》稱主張統一就是叛國」、「因為軍人都是統派,而參謀總長沈一鳴是軍人,所以他是統派」、「蔡英文站街頭,黑鷹摔山頭」。

 

 

謠言的大宗產地就是韓國瑜本人。

 

無論議會答詢、發表政見、會見歐洲商會、美國商會、日本學者團體,訪問香港說不丹在阿爾卑斯山旁邊等等,他的許多發言因為嚴重事實錯誤、成為荒唐笑柄而頻繁洗版。光是在總統候選人政見發表會上的短短談話,《讀+Readr》網站事實查核,韓國瑜錯誤訊息十則、宋楚瑜三則、蔡英文兩則,韓國瑜錯誤率達62%。

 

近日韓國瑜說:「為什麼週邊國家都不把台灣當一回事,為什麼去泰國要附財力證明,我們國家到底怎麼回事,中邪了嗎?」其實中、英、法等國訪客申請泰國簽證,泰國新制都要求附存摺影本。泰國貿易經濟辦事處表示,新制「並非針對台灣而設立」,因為台灣是資訊科技先進國才實施,之前泰國已對其他重要觀光客來源國中、英、法等國實施,將對各國全面實施。

 

如果照韓所言,中邪的富裕國家還真不少。韓國瑜不但錯指泰國針對台灣,更將泰國等於週邊所有國家,指「週邊國家都不把台灣當一回事」。又根據「週邊國家都不把台灣當一回事」推論「台灣中邪了」。

 

這躍離事實的壯觀連環跳,每一躍都需要嚴重腦損或蓄意邪惡才能成就。

 

對於那些不知道真相的群眾,韓國瑜毫不留情地誤導他們。最近幾天,Facebook上有兩種動態遽增:報告接到候選人語音拜票電話,和抱怨電視上一整天都是國民黨的競選廣告。群眾忙於接收海量訊息,根本沒機會爬文查核真相。所以不要不相信,「韓國瑜當選」這種荒謬的事真的會發生。在高雄已經發生了,在美國、英國、義大利,世界各國也都發生了。因為Google、Facebook、Line等推卸責任要用戶自行分辨真假,政府監管怠惰,政黨只是爭相加入操縱選民而不去阻止,所以情況還在繼續惡化。

 

如果你抱定「美國不會坐視台灣被統一」所以放心投藍,其實美國都自身難保。美國人快被自家的韓國瑜送進第三次世界大戰,全世界挫咧等了。假如高雄人以為自己已經知道韓國瑜們多可怕,美國人知道,你還沒真正吃到苦頭。見過地獄嗎?投他當總統試試看。

 

 

《政客、權謀、小丑》描述謠言抹黑都在社群網站、封閉群組上病毒式感染擴散,事實查核很難抓,就算政府忙於澄清,傷害已不可逆,政客還能理所當然撇清。這叫作狗哨政治,因為飼主吹狗哨來叫喚遠處家犬,哨音頻率在人類聽覺範圍之外,人聽不見,只有狗聽得見。狗哨政治,譬如向挺同的群眾假裝挺同,煽動對同志隔閡無知的群眾反同。

 

祁家威申請釋憲推動同婚多年,深受尊敬。這次選舉,他替投票通過同婚的國民黨立委林奕華站台,當然是拉同志票。一些長期支持國民黨的同志說,他們也有權投給支持同志的國民黨立委、總統候選人。這話不錯,特別是在對於同志相對友善的台北,許多人不太知道國民黨在中南部、花東拿什麼手段對付同志。

 

前年高雄市長選舉後,一些投藍的同志才得知韓國瑜反同。選前反同團體要求兩黨候選人簽署公開支持,民進黨市長候選人陳其邁不簽,國民黨市長候選人韓國瑜簽了,所以得到反同團體支持當選。

 

國民黨上次炒作反同勝選,選後尤美女立委表示,反同公投過關後,九位同志自殺。國民黨不在乎,仍樂此不疲。國民黨的苗栗縣長徐耀昌說「同志讓台灣絕子絕孫」。台南立委參選人洪秀柱說「選錯人,模範父親就不知是男是女」。

 

國民黨總統候選人韓國瑜台南永康後援會成立大會,台南市議員謝龍介致詞,說現在他在婚禮致詞,才說完新娘像仙女下凡,回頭轉過去,哇!兩個都是男的。所以遇到別人邀請:「龍介,我娶媳婦要讓我請客。」他都要再問一次,「娶男生還是女生?」他攻擊性平教育,說透過外來教育的影響,讓小孩對自己性別懷疑,才會越來越多假同志、假同婚。

 

雲林縣鄉鎮街頭出現大量反同布條,落款「雲林縣民自救會」的:

「一例一休查埔找無工,同性婚姻查某找無尪,大家打拼賺錢無菜工」

「蘇治芬連署提案同婚通過 阮想要抱孫!乎香火延續 子孫代代傳」

 

雲林縣議員蔡明水的布條:

「各人造業各人擔 是誰???公投未過,強行立法 通過同性可以結婚 要絕咱的子孫」、

「搶救雲林子孫的未來!蘇治芬立法支持同性戀結婚 男人娶男人 女人娶女人 你能接受嗎?孩子怎麼辦? 國會拼過半 與民意對幹 阮想要抱孫!下架同婚立委 延續子孫香火」

 

文案底下是大批同志遊行、男男擁吻的照片,刻意用高壓粗暴的語言激發長輩反感。設想一個同志孩子,每天上學放學,都要經過看到這些字句否定他的存在,否定他的人生,否定他的愛情,把他定義為長輩抱孫的工具,他能活嗎?

 

韓國瑜妻子李佳芬到台中「佳芬講堂」演講,年輕媽媽反映,教改很亂,尤其同婚議題讓她不會教小孩。李佳芬表示,應教導小孩「彼此尊重」,贊成同婚的人也要尊重異性戀者,李說「講尊重就要是彼此,所以不要擔心」,呼籲母親翻翻孩子的教材,檢查有無不當的內容。

 

李佳芬強調自己認識許多同婚的朋友,他們和善、學有專精,更不少是社會優秀的一群,但他們「被過度消費」了。他們其實不同於同婚遊行的人,那種「上街頭的穿法消費了同婚」,讓人用異樣眼光看同婚,對同志是種傷害,呼籲政治人物不要這麼做,也承諾韓國瑜當選,會全面檢討。

 

全面檢討,是檢討誰、檢討什麼?這個韓國瑜式模糊,製造套利空間:韓國瑜說當選後要廢一例一休,可是不說怎麼改,那麼老闆就相信韓會改得對勞工更嚴厲,勞工相信韓會改得對勞工更有利,這就是吹狗哨。

 

李佳芬連同志和同婚兩個字都混淆不清,就把同志族群一刀切,劃分保守派和勇武派。她這場演講也等於吹狗哨,告訴反同「國民黨上台會廢同婚專法」,告訴保守同志「我挺你,國民黨當選會禁止同志大遊行穿著暴露。豬隊友去死好了」。她自命代表保守同志,就算真有這些保守同志,不恨霸權、只恨同志,寧可安穩待在櫃內避免衝撞好了。但是櫃內哪來的安穩呢?你是忘記了,還是不願想起來?

 

韓國瑜用同志名義反同婚,到底是保守同志求李佳芬「同婚專法好丟同志的臉喔,拜託你老公趕快廢除同婚專法,讓同志不能結婚,免得繼續丟人現眼。一天不廢,我一天睡不著」,還是假藉同志來打擊同志?

 

 

一月十一日過後,韓國瑜當選、或是藍營國會過半,實現政見廢年改、恢復核電、廢同婚、廢一例一休、廢轉型正義、親中促統,可以嗎?

 

如果藍營廢年改,就讓年輕軍公教做到死窮死,壓榨他們去養退休軍公教。沒關係求仁得仁,年輕軍公教喜歡就好。

 

如果藍營恢復核電,等哪天地震把核電廠震到變福島,大家一起得癌症、生畸形兒,好啊。反正台灣就這麼點大,大家輻射罹癌機會差不多,兒童、老人一起死,很公平嘛。

 

如果藍營親中促統,若像香港反送中,警察已經一視同仁,不分抗爭者、路人、居民一起吃子彈、當浮屍、被強姦、被跳樓,那麼想死就投藍,我陪你,可以啊。

 

可是我唯獨不接受選完又聽到一批同志自殺。成年同志已經離家自立、暫時脫離暴風圈,有些中年人已經財務、感情穩定,不在乎同婚是否合法,願意讓藍營過半廢同婚。但你們沒有資格把仍困在家庭、學校裡的青少年同志逼入險境。無論你投給藍營大小黨,或你覺得藍綠一樣爛不想投票,那麼你都在推動廢除同婚專法,在響應國民黨利用一群台灣人當成代罪羔羊,煽動仇恨以求勝選。今天被貼標籤鬥爭的身分是同志,明天可能輪到移民、原住民、外省人。今天你不阻止他們犧牲同志,明天也沒人會阻止他們犧牲你。

 

《政客、權謀、小丑》中談到,寫出《論自由》的英國哲學家彌爾說:「邪惡會獲勝,只要好人都不作為。」很少人預測川普會當選,法國物理學家賽吉.加蘭是其中之一,他說:「川普靠兩樣東西當選:少數人排斥異己,多數人懂得包容。川普挑釁喚起偏見歧視,寬容的大多數人雖不贊同,卻默默容許一切發生。」

 

這種假理性的寬容,就是民主的死亡。很多人得陪著民主一起死。如果你不贊同滅絕同志,無庸空言,必須付諸行動。


 

 

 

 

作者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明日報》、《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職寫作。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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