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芳達的懺悔與國民黨的傲慢

Tuesday, December 31, 2019

日前因氣候變遷議題示威行動被捕的珍芳達。圖片來源:達志影像/路透社

 

國民黨新黨化其實在馬英九執政失敗後就已開始,然而2015年洪秀柱出線,國民黨尚有一息之力糾正,吃力地演出換柱戲碼,然而今年的韓國瑜之亂就已無力回天了。當吳斯懷、張顯耀、邱毅、王炳忠這些多數國人視為叛徒的政客,遊走在國新兩黨之間,伺機突襲不分區席位,兩黨已無縫接軌,再無區隔的必要,表面的調整只是為了選舉逢場作戲罷了。

 

最為惹議的是邱毅與吳斯懷。國民黨明知它的不分區第四名是在絕對的安全名單之內,硬是贈予吳斯懷,而眾所皆知,吳斯懷不顧退將身分,不忌場合,出入中國各種統戰活動,還上中國電視對敏感的軍事問題侃侃而談,教導中國解放軍如何發展,對付美軍。儘管反彈甚劇,國民黨政黨形象直落,黨中央卻不為所動。

 

邱毅更肆無忌憚,常年出現在中國官媒「中央電視台」,不但大談台灣飛彈部署、神盾艦的配置,還公開支持解放軍對蔡英文、賴清德、陳菊等斬首,震嚇台獨,以武統逼和。是可忍,孰不可忍?然而這樣的人竟也名列國民黨安全名單之內,後另有盤算,自動請退成為新黨不分區第一名。任何一個有企圖在台灣本土永續發展的政黨,即便是統派如親民黨,也不至於將邱毅、吳斯懷這種人作為政黨的招牌,大喇喇放入不分區安全名單,真是不可思議。

 

從中國的角度來看,國民黨新黨化不是現象,而是目標,然而國民黨自己的頭人呢?新黨化是否也是目標?在政治現實上,新黨化後的國民黨仍會有一定的政治實力,不會成為過去新黨連續三屆無法取得席次的幽靈政黨。下架吳斯懷雖掀起風潮,但幾已篤定進入立院。另一方面,新黨本身在國民黨送出訊息後,能否過5%門檻,將邱毅送入立院?也並非絕對不可能。以今年七月政大公布的民調來看,即便在香港反送中抗爭的巔峰時期,贊成統一的比例固然創新低,但仍有8.7%。韓國瑜以暴走演出催出統派選票後,急統化的邱毅將重回立院。

下架吳斯懷掀起風潮。圖片來源:民進黨FB

 

退一萬步,先不論邱毅、吳斯懷是代表所屬政黨價值的國會議員候選人,就算是一個正常國家的普通公民,這樣的投敵行為真的可以被容忍嗎? 我們言論自由的底線在哪裡?我們不妨來看民主老大哥美國對同情敵人者的態度是什麼。

 

60年代後半越戰已成為美國任何執政黨都無法處理的棘手問題,年輕人的怒吼逼得詹森放棄連任之路,但還是救不了曾經對民權法案做出大貢獻的民主黨,幾乎是被年輕人以越戰這單一議題下架。然而換上尼克森之後不但問題沒有解決,對越南的濫炸濫射變本加厲,規模數倍於詹森主政的時期。美軍的地毯式轟炸在進入70年代後達到顛峰,尼克森第一任期結束前,投在中南半島的炸彈已超過美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總合的三倍。

 

北越以美軍轟炸過後的慘狀向世界宣傳,再利用美國的新聞自由,日復一日烙印在每個美國人的心理。美國社會對越戰已是忍無可忍,反戰成為年輕人的一種進步時尚,儘管口號空洞,但趕快結束越戰已是每個美國人的道德呼喚。

 

好萊塢的自由派立場一向鮮明,明星與歌手當然要把反戰當成一種進步的認證,但最多就是跑去華盛頓參加反戰示威,唱唱歌、呼呼口號。不意外,嬉皮在所多有,但真正敢跑去北越實地了解的,恐怕就絕無僅有了,遑論上北越的廣播節目,公開批判自己國家的戰爭行為?對美國人而言,即便是反戰份子,為敵人宣傳是無法想像的。

 

但大名鼎鼎的珍芳達(Jane Fonda)就是這樣一個絕無僅有的反戰份子。她接受北越邀請,在1972年7月前往北越,帶著照相機,做了兩個星期的訪問。珍芳達親上北越的「越南之音」,在廣播中描述她的所見所聞,指控美軍蓄意炸毀非軍事設施的堤防。她也被安排訪問了美軍的俘虜營,宣稱美軍戰俘都受到良好的待遇,沒有刑求。

 

珍芳達並非藉此想提升知名度或得到北越金錢的資助。她早已是好萊塢的當紅女星,之前一年才以《柳巷芳草》(Klute,1971)獲得她第一座奧斯卡最佳女主角。天真的珍芳達深信她是在做一件對的事情,但她顯然已成為北越最好的宣傳工具。她所拍攝的許多照片,不但只是呈現北越當局安排出來的場景,還遭變造處理,而這些照片等於是她背書的北越宣傳。

 

珍芳達在北越的言行當然引發美國同胞的憤怒,國務院發出聲明譴責,國會召開聽證會。有議員認為她的行為已是叛國,也有議員主張下架她的電影,封殺她的演藝事業。退伍軍人協會通過決議,要求司法部以叛國罪起訴珍芳達。麥卡錫主義的氛圍再起,然而她既非軍人,也非官員,更沒有拿敵人任何的酬勞與好處,這是她的個人自由,法律上毫無問題,但死亡恐嚇的黑函如雪片飛來,甚至有人公開說要割她的舌頭。

 

幸運的是,美國社會經過60年代民權運動的洗禮,珍芳達的行為並沒有召回麥卡錫主義。其實在反戰的浪潮之下,以珍芳達素有的激進路線,河內之行只是憑添一樁事蹟,最多只是幾天的新聞炒作。真正引發美國人民憤怒的,不是她反戰的立場與譴責美軍的廣播,而是她離開河內前的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她與北越防空部隊的合影,她帶著北越鋼盔,坐在河內的防空砲上拍手唱歌。

 

這張照片曝光後立刻在美國國內引起軒然大波,把照片解讀成珍芳達主張以越共的防空砲打下美國戰機。這是叛國行為,也是對陣亡的美軍最大的侮辱。全國震怒,各媒體以「河內珍」(Hanoi Jane) 來嘲笑珍芳達。 美國人喜歡以GI Jane來通稱女兵,男兵則為GI Joe,所以Hanoi Jane是相當諷刺的,這個綽號從此跟著珍芳達,永遠無法洗刷。

 

半個世紀後,已82歲高齡的珍芳達不改其志,仍站在社運的第一線,從以巴衝突到氣候暖化,無役不與。珍芳達從沒有改變她對越戰的觀點,始終以她的反戰思想感到驕傲,也不後悔她1972年的北越行,但她終身為那張「河內珍」照片道歉。她在1988 年接受Barbara Walters的訪問,一方面捍衛她的動機是良善的,一方面她為因她的無知與言行所造成的傷害,向所有參與越戰的將士與家屬致歉,特別為那張與敵人武器合照的照片,向陣亡的將士乞求原諒。

 

珍芳達在2005年出版的自傳裡重申一樣的歉意,還原那張照片拍攝的經過,認為她可能是被北越設計利用,但她不責怪北越,而是責怪她自己,表示那張照片是她一生中最大的誤判,成為她背叛國家的印記,侮辱了她的父親亨利.方達(Henry Fonda)與姓氏,她將帶著這個遺憾進到自己的墳墓裡。30多年來,珍芳達對「河內珍」的懺悔不斷出現在各大媒體的訪談中,一次又一次的道歉,算是相當誠懇。

 

珍芳達當然沒有得到所有美國人的原諒。在自傳的簽書會上,一位憤怒的退伍軍人將菸草汁吐在她臉上。這位退伍軍人當場被以擾亂秩序逮捕,但他十分得意,怒指珍芳達已在我們臉上吐口水四十年,所有退伍軍人都想吐她口水,他只是光榮的代表所有的越戰老兵,要告就告。珍芳達沒有提出告訴,繼續她一生的贖罪,試圖與不諒解她的同胞和解。

 

珍芳達的影像出現在敵國的防空武器之前,也上「越南之音」對美國喊話,如何對比台灣的情形呢?乍看台灣藝圈裡有無數的小珍芳達,跑到中國對台灣指指點點,彷彿台灣有如當年強大的美國,以絕對的軍力優勢欺負弱小貧窮的中國,屠殺無助的中國人民。是這樣嗎?但這些「勇敢」的小珍芳達以上中國的央視為榮,倡言兩岸一家親,促進兩岸和平,譴責台灣政府撕裂兩岸的感情,甚至舉報不同意見的台灣人,還不忘「瞻仰」中國壯盛的軍容。這不奇怪嗎?該被譴責的不應該是以千餘顆飛彈對準台灣的中國嗎?這些小珍芳達們何等的錯亂?

 

在道德上台灣的小珍芳達當然不是當年反戰的珍芳達,威脅發動戰爭的是強大的中國,而小珍芳達們為了攫取個人利益,甘做中國的應聲蟲。幸與不幸,台灣畢竟是民主國家,法律上我們幾乎無可奈何,習慣成自然,民間早已視而不見,輿論的道德譴責不但沒有,甚至是逆向譴責對小珍芳達們不滿的國人。

 

更糟的是,比這些小珍芳達惡劣千百倍的政客大有人在,如邱毅、吳斯懷們,而他們依然能參與我們的大選,以候選人的身分大放厥詞。如果親耳聽見邱毅、吳斯懷在中國央視的言論,凡有一絲國家觀念的國人都應該向他們吐口水。他們對台灣與台灣人的傷害,無論是情感上還是實質上,何止千百倍於珍芳達對美國?可悲的是,若以珍芳達被冠上「河內珍」的邏輯,以「北京毅」叫邱毅,「北京懷」叫吳思懷,吃毀謗官司的恐怕還是我們。

 

思此氣結,而吳斯懷眼看就要進入國會了,如果國民黨堅持不換下吳斯懷,唯一的解釋就是新黨化的國民黨不顧一切,就是想要把中國喉舌、中國的眼睛、耳朵帶進立院。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全力把台派的立委送進立院防堵。下架不了他,至少看住他。

 

 

 

作者為美國伊利諾州立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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