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全球化的時代──無政府主義與反殖民想像》

Friday, November 1, 2019

 

日本人

 

日本一開始為彭西帶來了極大的衝擊,儘管這衝擊隨著時間漸漸沖淡,最後他還娶了日本妻子過著美滿的生活。一八九八年七月八日,他寫信向布魯門特里特指出:

 

你說得對。(身在這裡)打破了我們在歐洲獲得的所有認知,因為這裡的一切揭露了一個未知的世界,(相較於)自己親眼目睹之前所能想像的一切,是全然地奇異和陌生。

 

彭西不懂日語(他對自己的日本通信對象幾乎全都用英文寫信),也完全沒有經歷過明治晚期的菁英階層當中那種錯綜複雜的衝突與機詐,因此他一開始乃是投機分子眼中的肥羊。他過了一段時間才理解到在野陣營(不論由哪些成員組成)都習於指責執政聯盟對「白人」強權「軟弱」,而且不願幫助遭到剝削的「亞洲兄弟」,直到政治風水輪流轉,在野陣營上台掌權為止。彭西培養了各種人脈,包括高階政府官員(他們的同情態度經常極為謹慎小心)、在野政治人物(他們比較沒有那麼謹慎)、媒體人士、大學教授,以及行事方式可議的冒險分子,包括軍方與平民人士,但成果都頗為有限,儘管他確實說服了不少刊物刊登阿奎納多政權的關鍵文件。(日本小心謹慎的原因已敘述於第四章。)

 

接著,在一八九九年四月五日,就在美菲戰爭臻於高峰之際,彭西寫信到香港給阿帕西布雷,指稱他已找到自己需要的長期發聲管道。他稱為《Keikora Nippo》的刊物以「菲律賓問題」為專題刊登了他一系列的文章。奇蹟不只在於他與那份刊物簽訂的合約本身,更在於那本刊物當中有一個他稱為「藤田曾根高(Foujita Sonetaka)」的員工,西班牙語竟然頗為流利。彭西在二十五日再度寫信給阿帕西布雷,提到自己很高興能夠受到他所稱的「東方青年協會」邀請發表演講。他說那個協會由「印第安人、朝鮮人、中國人與日本人」組成,事後他也獲邀成為榮譽會員。不久之後,彭西想出了一個明智的點子,把他那一系列的文章集結成書,修正錯誤,刪除重複的內容等等。「藤田」受到託付翻譯以及出版這本書,回報則是由他取得日文版的版權。可能那些文章或是即將出版這本書的消息給「藤田」惹上了麻煩,因為彭西在十一月三日寫信向他表示,對於他「因為我們的運動」遭受日本警方騷擾深感過意不去。彭西在一個星期前寫了一封語氣冰冷的信件給布恩卡密諾(Felipe Buencamino),布恩卡密諾是陰謀陷害馬比尼的集團的領袖,這時成了阿奎納多的左右手。彭西在信中很不客氣地指出,由於時間限制,因此他無法將自己的手稿提交「我們的政府審查」。這本書直到一九○一年才面世,遠在《革命相關信件》結束之後。(但這本書造成了一些後果,將在本章後續加以探討。)

 

彭西要求譯者納入黎剎最後一首詩的原始西班牙文版本(此處的標題為〈我最後的思緒〉),當時他也許認為自己是首度向日本民眾介紹這位為國殉身的小說家。如果他這樣想,那麼他就錯了。一八八八年初,在黎剎從馬尼拉前往倫敦的途中,他在日本待了六個星期(二月二十八日—四月十三日)。他對這個國家深感著迷,不但立刻開始學習日文,也學習日本繪畫與書法。他在前往舊金山的郵輪上結識了末廣鐵腸這個不懂外語而在船上落單的日本人。他們兩人共同橫越美國,再經由利物浦前往倫敦,然後才各奔西東。

 

末廣鐵腸是個引人注目的人物。比黎剎大了十二歲的他出生於四國西南岸的傳奇海盜城鎮宇和島,出身低層武士階級。一八七五年,二十六歲的他進入自由主義的大都會報紙東京曙新聞社工作,後來一路當上總編輯。他因為抨擊政府壓迫民主運動與言論自由而入獄。因健康情形不佳,他住進醫院,卻在病床上寫出了政治小說《雪中梅》,深受年輕人的喜愛。這本小說賺進的版稅讓他得以在一八八八年前往美國與歐洲進行「政治學習」之旅。黎剎的為人、在語言學方面的非凡知識以及高遠的政治理想,都令他深感欽佩。在他的遊記裡(書名相當有趣,《啞之旅行》),這位菲律賓小說家占有中心地位,而且這部遊記深受歡迎,在一八八九至一八九四年間印行了六版。此外,在《起義者》出版的那一年,末廣鐵腸也出版了兩本小說:《南洋之大波瀾》與《風暴後》(あらしのなこり)。三年後,他把這兩本小說合併為一本,書名取為《大海原》。

 

這部小說的年輕主角是一位菲律賓人,名叫高山,住在馬尼拉附近的山田村裡,他有一位未婚妻名叫興代,父親是高山慈愛的資助人瀧川。不過,一位社會地位較占優勢的監獄官員丈自也愛上了興代,他認為興代與高山訂婚是瀧川主導的結果,於是教唆津山這個在他牢裡惡名昭彰的罪犯殺害瀧川,把血腥的犯案現場布置成一般的竊盜案。這就是為什麼瀧川擁有的兩把精美神秘的劍有一把在謀殺案中遭竊。主角對於此一事件的回應是在殖民地首都發起一場起義行動,但沒有成功,而他也因此入獄。所幸,一場強烈地震震垮了監獄,使他得以逃脫。他與興代在殖民地警方的追捕下計畫逃往海外。他們在沿海一座滿是鱷魚的沼澤裡找到了一艘小划艇。警方在這時追上他們,但卻紛紛遭到鱷魚咬死,只有一人活了下來。在狂風暴雨的海上,高山與興代搭乘的小船翻覆,兩人失散。高山被一艘英國船隻救起,在一名善心商人的照顧下抵達倫敦,他以為興代已死在海中。不過實際上她被菲律賓同胞救起,悄悄搭乘一艘船前往香港,避居在一座修道院裡。

 

在倫敦,高山因為寫了一本批判性的馬尼拉學術史著作而成名。另一方面,丈自則是發現了興代的藏身處,而安排她先前的僕人久藏(他是丈自手下的間諜)帶著一封假造為高山所寫的信件去找她,信中指稱高山被關在馬德里的監獄裡,已經陷入了絕境。主僕兩人於是出發前往帝國首都,結果丈自就在那裡等著他們,隨即把興代關進一棟與外界隔絕的郊區住宅裡。她偶然看見一篇報紙文章,介紹了《馬尼拉殖民政府史》的作者,而隨即意識到高山仍然活著,並且身在倫敦。她寫了一封信,由久藏帶給她的愛人,但久藏卻謊稱興代在巴約訥重病不起。高山注意到巴約訥鄰近於西班牙邊界,不禁有些猶豫,但終究還是從查令十字路跟著久藏出發。他們在巴黎搭上一列火車之後,久藏在一天晚上暗中對主角下藥,以致他一直睡到火車距離西班牙邊境只有幾英里處才醒來,從而意識到自己被騙了。所幸,火車發生一場嚴重的意外,於是他又再度得以逃脫。幾天後,興代在一份馬德里的報紙上讀到那場意外,報導中也提到警方原本埋伏於聖塞巴斯提安準備捕捉高山。高山的屍體沒有被尋獲,但他必定已經死亡,因為與他同車廂的乘客無一倖免。在一名同情她的僕人幫助下,興代逃出她的監禁處,設法抵達了巴黎,在那裡偶然遇到已經完全康復的高山。他們立刻出發前往倫敦。

 

在大英博物館的日本展區,他們看見了瀧川失竊的那把劍,而在得知是誰將那把劍賣給博物館員後,設法促使殺害瀧川的凶手被捕。他們也找到一名專家,解譯了高山繼承的一份古老家族文件上的神秘(漢文)文字。原來那份文件的書寫者是著名的「基督徒大名」高山右近,在一六一四年被德川幕府的開創者德川家康放逐到馬尼拉。那份文件並且提到高山右近將兩把寶劍送給一個忠實的家臣……名叫瀧川!

 

獲得這項振奮人心的發現之後不久,這位年輕的菲律賓愛國者得知家鄉爆發了一場龐大的起義行動。他決定在好友松木(菲律賓人)的陪伴下返回菲律賓,而且松木還募集了四十名「真正」的日本壯士(soshi)為反抗運動奮戰。高山成功驅逐了西班牙人,當選為總督。他就任之後,向菲律賓人民提議讓他們的國家成為日本的保護國。在全民一致支持下,他寫信給明治天皇,請求他說服國會接受這項計畫。在小說結尾,馬德里承認菲律賓為日本保護國。

 

在這部小說的序言裡,末廣鐵腸指稱,小說內容發想自他幾年前在西方認識的一名菲律賓紳士對他述說的故事。他在序言裡沒有指出對方的姓名,但在兩篇講述他遊歷美國與歐洲之旅的文章裡,他提到這位「紳士」的名字為黎剎。的確,就算沒有其他徵象,也可看到摩爾加與高山右近這位大名幾乎是同時代的人物,而且年輕的高山發現自己的家系也和黎剎探究自身民族起源的地點相同:都在大英博物館!

 

值得一提的是,合併為《大海原》的兩部小說都寫於甲午戰爭這場打開日本帝國主義擴張時代的戰爭之前,也是在馬蒂與波尼費希歐的起義行動之前。黎剎頗有可能向末廣鐵腸提及自己近期的個人計畫,以及他的同胞想要擺脫西班牙桎梏的熱切渴望。曾經做過政治犯的末廣鐵腸明顯對此相當同情。他如果希望向讀者展現,菲律賓愛國者與日本早期的被迫害者有血緣關係,菲律賓愛國者們希望得到日本志願者的無私幫助以及日本國家的保護,那麼他是在試著要把自己個人的同情推廣給大眾。我們也許可以說,這就是布魯門特里特在奧匈帝國做的事情。

 

無論如何,末廣鐵腸忠於自己的原則,他在旅程歸國後就進入了政治領域。他以(貨真價實的)自民黨人身分當選國會議員,甚至短暫擔任議長。可惜,他在他的菲律賓朋友黎剎遭到處決前幾個月因癌症去世。

 

中國的人脈

 

彭西在他於一八九九年六月八日寫給阿奎納多的第二封信裡寫道:

 

中國的改革人士幫了我許多忙,他們的領導人孫文醫師更是我在一切事物上的同伴與幫手。

 

孫文比彭西小兩歲,過著充滿冒險但截至當時為止還不太成功的生活。他在一八九四年離開中國,在夏威夷成立了興中會;接著,他又在一八九五年把興中會的總部遷移到香港。那年十月,他與當地若干祕密社團合作,在廣州發起了一場下場淒慘的起義行動。這時香港對他而言已經太不安全,於是他到了歐洲去。次年,由於清朝的密探試圖在倫敦綁架他,而鬧得他因此名聞國際。此後,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日本,在當地為數龐大的中國學生、政治流亡分子與商人之間進行宣傳以及組織工作。

 

彭西在一八九九年三月初首度結識孫文,當時美菲戰爭才剛開始,菲律賓還守得住陣線。孫文由平田兵衛(Hirata Hyobei)帶領來到彭西位於橫濱的住處,平田是東京的一名律師暨政治調停者,先前曾經幫助拉莫斯歸化為日本公民。這兩名年輕的民族主義者(分別為三十五與三十三歲)以英語交談,一談之下就深為投契,後來更成了終生的好友。值得一提的是,彭西可能帶有部分華人血統,而且不管是或不是,他在馬尼拉就學期間就頗為熟悉中文,他對自己新結交的這位同志也絲毫不覺得有任何古怪或奇異之處。差不多才四個月之後,孫文就促成了唯一一次差點成功的大批軍火運送案。他談成一項交易,由他一位有錢的朋友萬奇(音譯,Wan Chi)與中村彌六這名支持革命運動的日本民族主義者合作購買一艘船,再租給菲律賓革命人士。這艘名為「布引丸」的船隻在長崎裝載了六百萬枚子彈、一萬把村田步槍、一門加農炮、十門野戰炮、七副雙筒望遠鏡、一部火藥壓製機,還有一部彈藥壓製機。船上的乘客包括精通重炮射擊、工程與軍火製造的日本軍人。這艘船從長崎出發之後,先朝著中國的方向航行以避免引起懷疑,但卻遭遇颱風,而在七月十九日於距離上海一百英里的馬鞍列島外海沉沒。

 

孫文為什麼會為菲律賓花費這麼多心力?除了他們兩人真誠的友誼之外,中國知識分子的思想也在當時出現一場革命,蕾貝嘉.卡爾(Rebecca Karl)對此提出了精彩的描寫。這些知識分子原本認為中國遠遠「落後」於西歐、美國與日本。但自從一八九五年左右開始,電報為當地報紙帶來了古巴起義(一八九五—九八)、菲律賓革命及對抗美國帝國主義的戰爭(一八九六—一九○二),還有波耳人對於大英帝國侵略的武裝抗爭(一八九九—一九○二)的新聞。也就是說,在三座大陸上,受過教育的中國人原本忽略或鄙視的小民族都藉由團結與勇氣,證明自己大大「領先」了中國。卡爾頗具說服力地指出,藉著關注鄰近的菲律賓起義行動,中國知識階層中的部分人士開始把反抗滿清的奮鬥視為反殖民抗爭,並且首度開始認為「革命」是有可能的事情。謙遜的彭西看見自己的著作在出版日文譯本後,隨即就出現了中文譯本,而且在短時間內印了好幾刷,也許會覺得頗為意外。不過,他其實不用訝異。

 

寶華:戰爭的國際化

 

彭西在一八九八年二月十九日於香港寫給「伊佛泰爾」的一封信裡,提到阿奎納多的隨行人員當中有三名對於武裝革命做出了卓越貢獻的人物。其中兩人是著名的知識分子民族主義者:馬爾瓦(Miguel Malvar)與德爾皮拉爾的姪子葛雷戈利歐.德爾皮拉爾(Gregorio Del Pilar)。但第三位卻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物。彭西以充滿讚賞的語氣將他描述為「寶華上校,一位沒有留辮子的華人,比熙德(¬e Cid)更勇敢,而且非常狂熱」。寶華(José Ignacio Pawa)在一八七二年出生於福建的一座貧窮村莊裡,原名為劉亨賻。他在十八歲那年隨著叔父移民至馬尼拉,成了技巧精熟的鐵匠,閒暇時間也習練中國武功。他很早就加入菲律賓革命,對革命充滿熱情,深受阿奎納多的喜愛。阿奎納多還在甲米地省作戰的時候,這位二十四歲的外來移民招募了不少華裔鐵匠朋友,為武裝不足的菲律賓部隊成立了一座武器工廠。洪玉華對他的舉動描述如下:

 

在他出色的督導下,從敵軍處擄獲的老舊大炮與損壞的毛瑟步槍都獲得修復,而且還生產了用鐵絲捆紮的竹製大炮,製作了許多的「paltik」(粗陋的火器),數以千計的彈殼裡也裝填了自製的火藥。

 

寶華還訓練菲律賓人熔化金屬物品,尤其是教堂的鐘(!),用於製作武器,並且證明了自己是個足智多謀又英勇的戰場指揮官。洪玉華引用菲律賓律師提奧多洛.鞏薩勒斯(Teodoro Gonzalez)沒有出版的回憶錄當中的內容指出:「在軍營裡看見他,是一幅頗為奇特的景象:一名帥氣的軍官,身穿上校制服,但綁著一條辮子。他的部下是泰加洛人,全都是沙場老兵,但他們對他忠心耿耿,並以身在他的部隊裡為傲,絲毫不介意他是華人。」最後,他被阿奎納多派往比科爾向當地的中國人與華裔麥士蒂索人募款支持革命,募到三十八萬六千披索銀幣的鉅款。

 

寶華個人雖然相當了不起,但他只是許多因各種不同原因加入或支持革命的非菲律賓人之一而已。菲律賓的華裔移民必須集中居住,又受到殖民政權的鄙視與虐待,因此有充分理由希望趕走西班牙人。美國征服古巴之後,大量的年輕西班牙軍官決定加入阿奎納多的部隊「繼續作戰」。身為參謀長的安東尼奧.盧納樂於利用他們的專業訓練,指派他們擔任個人助理、教練,以及防禦工事建造者。美菲戰爭爆發時,不少西班牙軍官扮演了稱職的戰場指揮官。西班牙軍隊裡也有少數幾個古巴人加入革命運動,連同法國人、義大利人(包括一名後來在波耳戰爭中加入波耳人陣營的上尉)、幾名英國人、不少日本人,甚至還有美國軍隊的逃兵,主要都是黑人。

 

 

 

作者出生在二戰前的中國昆明,生前是康乃爾大學國際研究Aaron L. Binenjorb講座教授,也是全球知名的東南亞研究學者。精通印尼、爪哇、泰、泰加洛語,拉丁文與多種歐洲語言。其對民族主義起源的研究,具有高度開創性,深刻影響當代人文與社會學科的各個領域。是二十、二十一世紀之交最具影響力的學術大師之一。

 

《全球化的時代:無政府主義,與反殖民想像》是安德森晚年著作,最早出版於2005年。當彼二十一世紀初期之時,柏林圍牆已然倒塌,網際網絡技術串聯世界,媒體曾經熱衷於描繪無遠弗屆、平坦無礙的全球化榮景。然而時至今日,我們已看出「全球化」並未帶來平等。此書可說是安德森在二十一世紀全球化浪潮初起之際,借十九世紀末的歷史喻今之作,他在前言中說:「讀者如果在本書中看到一些和我們的時代平行、共鳴的現象,他們沒有看錯。」

 

安德森的其他著作有:《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語言與權力:探索印尼之政治文化》,《比較的幽靈:民族主義、東南亞與全球》。

書名:《全球化的時代──無政府主義與反殖民想像》

作者:班納迪克.安德森

出版社:衛城

出版時間:2019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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