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百年追想曲──歌謠大王許石與他的時代》

Friday, October 25, 2019

 

採集民間音樂的花蕊

 

公路局bá-suh〔巴士〕快速走過屏鵝公路,順著海岸線前進,車底、車窗不斷發出「吱吱乖乖」的聲音,後面有雞仔大啼一聲,當咧盹龜的許石予驚精神。有一絲仔雄雄想袂起來家己是佇啥所在。伊用手後蹺(tshiú-āu-khiau)輕輕黜(thuh)坐邊仔看海景看到踅神的王瑞河。

 

瑞河發現許老師精神,輕輕仔講:「老師你看,這條平和公路,正手是海,倒手是山,都也真廣闊。」

 

許石頕頭(tìm-thâu),起身掠著頭前椅拐,到駕駛座邊仔問司機:「運將啊,恆春閣外遠啊?」司機講「欲到矣啦,閣兩站。」

許石轉去坐落來,看見王瑞河迷戀窗外風景的面容:「啊無⋯⋯咱落車行行咧好無?」

 

王瑞河應好,拄好有人搝(giú)霆落車鈴聲,兩人kha-báng揹咧嘛相接落車。

 

恆春日頭真豔,許石佮王瑞河行倚海岸線去。

 

「啊無咱來翕相(hip-siàng)。」許石那講那反(píng)出伊的相機。

 

四邊無人啊,只好互相用海作背景翕兩張。

 

* * *

 

當工兩人行入恆春街仔,借徛佇鎮上一間兩層樓的旅館,安搭好勢了後就問服務生:當地敢有會唱歌的人?

 

暗頓食煞轉到旅館,服務生來一个身揹月琴的歌手,講伊是阿達仔兄,講話趣味、彈月琴伶俐鬧熱。王瑞河招呼阿達仔兄坐落來。

 

達仔兄月琴彈來開嘴着唱:

「嘿士啊——双啊枝——兩個少年⋯⋯也真緣投⋯⋯聽講是臺南遠路彼咧行跤到啊喂⋯⋯」

聽見阿達仔兄的歌聲,王瑞河細聲共許石講:「伊是咧唱咱呢,閣真心適喔。」

許石惦惦頕頭,提出手摺簿仔佮筆,那聽那記譜⋯⋯

 

1949那年的夏天,許石和臺南高商二年級的王瑞河,兩人相約同行,前往臺灣最南端,找尋本土音樂的創作素材。十年後,王瑞河成為流行歌手文夏,走紅全臺。再過十年後,師大音樂系教授許常惠帶領的音樂採集隊,在恆春鎮郊外的砂尾路,採錄到月琴歌手陳達的歌聲,掀起民歌採集運動的高潮,開啟一場本土音樂的歷史傳奇。

 

「許石」、「文夏」、「陳達」這三位臺灣歌謠界的傳奇人物,在此地碰頭,實在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目前這件事能留下見證的,除了文夏的口述,還有就是文夏、許石各別留下的兩張照片,照片的他們站在同一片海邊,許石穿著深色西裝,後背撐靠著船尾,雙手交叉,笑得開朗又自信;王瑞河則兩手向後背,戴圓白帽、穿短袖花襯衫,帶著夏天出遊的舒適感,神情卻不經意透露了一些獨照時的羞澀。70年後受訪的文夏看著照片,不無遺憾地說:「可惜當年沒有自拍神器,不然應該會是兩人的合照」。

 

前面有提過,戰爭期間日本推動軍國主義宣傳,除了軍歌外,也提供臺灣本土歌謠一些發揮的舞臺,在廣播節目表裡頭,可以見到「恆春調」、「宜蘭調」等名詞,縱然聽不到詳細的歌唱內容,當時臺灣南北兩端獨具特色的歌謠文化,已普為世人所知,許石與文夏的恆春行,也許就是起於這樣的概念。許石的採譜習慣以取得旋律為主,直接在現場將樂譜簡單記下,在他的手稿中,有幾頁名為「士双枝」的五線譜,正是後來眾所周知的「思想起」的記音筆記。

 

「採集歌謠」對臺灣知識界來說,並不是陌生的事。說起採集歌謠,大致上可以分成兩個領域,一是文學界的歌詞整理,二是音樂界的樂譜整理;至於本土音樂家的民謠採集,始於張福興,他的作品概念,對1930年代的唱片行業起了潛移默化的作用,更直接帶動了「流行小曲」——以傳統漢器樂為聲響主體的流行歌曲發展,鄧雨賢、姚讚福的許多作品,都是將民謠運用在流行歌創作中。1943年厚生演劇團演出《閹雞》一劇,音樂家呂泉生採編〈丟丟銅仔〉、〈六月田水〉等歌曲,讓臺灣地方民謠正式登臺演出,廣受大眾歡迎,可說是鄉土歌謠發展進程的里程碑。

 

這裡我們再回頭看看楊三郎撰寫的許石君介紹,裡頭提到「專心研究臺灣民謠第一回發表〈新臺灣建設歌〉即別名〈南都之夜〉」這段話,直接說明了許石第一首公開發表的名曲〈南都之夜〉,就與他潛心研究的臺灣民謠有關。所以說,許石剛返臺的時候,不只是參與歌舞公演,同時也展開了民謠調查工作,並陸續發表衍生創作。此時期恰好遭逢大時代的變遷,許石在毫無唱片界和歌謠界的關係奧援的條件下,獨自一人默默投入本土歌謠的採集與整理,凸顯了他作為一名返鄉音樂工作者的使命感,更在日後認識了同樣愛好歌謠的臺南高商學生王瑞河——文夏(時年約廿歲),兩人於是相偕同行。

 

許石採編民謠的動機,一方面固然與當年在日本留學時,受到歌謠學院老師們的教誨和叮囑有關,不過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這件工作完全基於他個人的經歷、性格與音樂品味。關於這點,在1960年代的幾篇報導中,有過幾篇關於許石耐人尋味的記述。尤其1966年一篇新聞訪談當中,許石本人曾明確地談及當初致力整理臺灣民謠的動機:

 

「一個在異域中求學的人,每年寂寞爬上心頭,勾起淡淡的鄉愁時,就特別渴望聽到家鄉的聲音,哪怕是一支短短的曲子也好。於是他有了以歌曲來描繪故鄉景物與人事的願望,他回到了臺灣,從此專心致力於編寫臺灣民謠。」

 

許石對民謠採編的構想初衷,主要就來自他在東京求學多年的異鄉經歷,從而生起一股自我追尋的動力。身為臺灣人,他對於自己缺乏故鄉民謠的認同而感到困窘,因此興起自我探尋的念頭,而不依附於其他民族文化。許石對臺灣這片土地的音樂有信心,於是展開民謠採編的工作,試著從中尋找獨特的民族文化特徵與性格。

 

關於許石此時期的調查工作,現今並沒有存留太多文獻資料。但在他後來的回憶中曾提到:「那時,蒐集民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六十歲以下的人根本唱不出來,六十歲以上的人雖有記憶,也是模糊不清的,我到處帶著『燒酒』,跟一些老伯伯、老婆婆們乾杯,在他們要醉無醉的時拵醉裡哼出碎不成曲的歌聲。像現在有錄音機還比較方便,那時,完全靠手和筆,一不注意就會漏記,而且唱出的歌經常好幾個人都不統一,整理起來也非常麻煩呢!」

 

許石的音樂調查並沒有錄音,也沒有忠於原音的記譜,整體來講,是為了後續的衍生創作而進行的曲調整理。這些民謠調查與音樂採編的成果,經過十多年的累積後,到了1960年代開始有錄音紀錄,舉辦音樂會進行發表,成為臺灣人所熟知的「新民謠」,對臺灣人音樂文化的歷史記憶,留下極為精彩的篇章。舉例而言,在後來一份關於〈海口調〉的採譜紀錄當中,許石記敘了這首歌的採集始末,當他某次前去南鯤鯓代天府參拜時,在附近的一處漁村採集到這支曲調,請鄭志峯填詞後,成為一首「最新的臺灣鄉土民謠」。

 

所謂「鄉土民謠」,概念上就是在民間流傳已久、根深蒂固的歌謠,似乎與「新」這個字詞互相矛盾,但如果從社會資訊的整體變遷角度來看,任何民謠自有其傳播形式,倘若透過新媒體——例如唱片或印刷品,而得以發表,廣受民眾喜愛,就會成為專屬於那個時代的音樂記憶,也就成了所謂的「新民謠」。於是,原來僅止於流傳某地的歌曲,經過採編改作之後,都有可能成為新民謠,流行於大眾文化。

 

作為民間音樂家,許石極力尋找民間音樂的寶藏,透過採編,讓臺灣人不再沒有普遍熟悉的、引以為傲的民謠可唱,是往後他的音樂事業最獨特之處,從後續臺灣音樂文化發展來看,也是他對臺灣社會貢獻至大、至深之所在。

 

唱片界的大王

 

「喔──哪會遐熱啊!」三重埔淡水河邊一間工場裡,頭一日上工的工人干焦(kan-na)佇邊仔看,就熱到擋袂牢。四个工人分兩組,共烏墨墨的原料粉硩(khat)入去硩壓機,灌蒸氣硩(teh)落去,越頭另外一台閣硩一張,仝款動作了閣轉來這台,關蒸氣洩壓、開模、蒸氣嗆出、趁燒緊修邊,落(làu)冷水冷卻了後,提出一大片烏色圓餅、這就是唱片。

 

兩臺硩唱片機不斷生產,燒氣佮熔蟲膠的溫度,予工場十分翕熱,原料粉滿四界,工人攏是穿一領內褲,沐甲雙腳、雙手、規面攏烏趖趖⋯⋯

「大石啊!大石啊!」頭家娘鄭淑華佇外口喝。

 

頭家許石嘛佇工人內底,規身軀烏鬼鬼底開模,伊細膩提出唱片,雙手捧咧巡看一輾,輕輕囥(khǹg)桌頂,提面巾起來拭額頭。動作做完才開嘴:

「過晝啊,逐家休睏喔⋯⋯」

 

* * *

 

食中晝飽,其他幾个工人偎佇壁邊盹龜,許石叫漢釗來去調配原料的房間內。

許石提出一張紙條仔予漢釗看:「這是新秘方……你記起來。」許漢釗看一睏,擔頭(tann-thâu)表示有記起來啊,許石隨共紙條仔抽走,「啪嘶」規落聲拆成碎片。

 

從此了後,佇許石監督下,許漢釗負責原料調配工作,照比率磅原料,攢(tshuân)作一袋一袋,用大鼎燃(hiânn)火煮,閣分作一塊一塊,送去予人研碾(ging)粉,變成唱片原料。

 

 

在臺中、臺南兩地往返的教職生涯開始後,1950年一月許石與鄭淑華女士結婚,同年八月搬遷到臺北發展,在樹林中學校任教,展開新的生活。

 

許太太鄭淑華(1928-2018),是許石音樂界好友、作曲家楊三郎的姊姊的女兒,也就是楊三郎的外甥女。小許石九歲,靜修女中畢業,未婚前在臺灣煤礦公司擔任文書工作,楊三郎剛介紹她跟許石認識時,因分隔南北兩地,雙方以書信來往,後來才見面交往,從認識到結婚大約兩年多。

 

許石在婚後過約半年,便離開臺南轉赴臺北樹林中學任教。他在樹林中學的同事,前監察院副院長鄭水枝受訪時表示,當時學校校長求才若渴,乃聘許石為音樂教師。鄭對許石的印象很深刻,認為他是很「古意」(殷實)的老師,兩人十分投緣、感情很好,許石除了教授音樂外,還會譜曲創作,因為住在臺北,所以都是坐火車來學校上課。

 

關於許石當年在樹林中學任教的文獻資料,如今存留不多,不過他倒是留有一首為鶯歌初級中學譜寫的校歌(宋錫純作詞),是1951年的作品,另外還寫過臺北縣立新莊初級農業職業學校的校歌(李加楓作詞),這兩所學校仍在、校歌已改,但可見他當時在北部教育界人脈也很廣。

 

從戶籍資料可見,許石搬到臺北後就住在延平區(今已併入大同區)華亭街四十四號。如今該處已經改建,不復原貌,走出巷子就是南京西路,右轉往東看得到臺北圓環(今建成圓環),往西望去則是二二八事件的爆發地點──天馬茶房,再過去一點,就是知名酒樓「黑美人大酒家」,當時又稱作「萬里紅公共食堂」的原址,可以說是大稻埕最熱鬧的精華地帶。

 

自從搬遷到大稻埕後,許石自然而然開始與北部的音樂人來往密切。主持勝利唱片廠的陳秋霖,在晚年口述中提到,他曾經和包括許石在內的幾個歌壇人士,相邀到萬華或延平北路江山樓一帶的藝旦間或酒家聽歌,物色歌唱好手,並拿出他們當時自創新曲請對方演唱,說的應該就是這個時期的事。

 

據當時跟隨許石學音樂的林峯明所述,作詞家陳君玉也在樹林中學教國文,和許石曾是同事。林峯明是透過陳君玉的介紹知道許石,日後正式拜師習樂,他的詞作〈春宵小夜曲〉、〈思念故鄉的妹妹〉也透過許石製作唱片發表。

 

關於當年在唱片廠的工作,據許石的姪子,也是跟隨他從事唱片事業的許漢釗所述,許石對於唱片廠大小事務,向來事必躬親,就連調原料、壓唱片這些賣力氣的活都親力親為。壓唱片就好像烤大型雞蛋糕一樣,要把漆黑的原料送進蒸氣燠熱的機器,工作環境非常嚴酷,但許石卻經常與其他工人一樣只穿條內褲,在烏黑髒亂的工廠裡埋頭苦幹。一開始,許石經營的唱片公司名為「中國錄音製片公司」,與幾位股東合資經營,由他擔任總經理,後來不知何故改名「女王唱片廠」。1956年後,他獨資經營「大王唱片廠」,並將公司登記在太太鄭淑華的名下,地址就登記在自家住址。

 

戰後臺灣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做不出唱片,主要是缺乏錄音與唱片壓製技術。後來多方人馬進行投資,例如陳秋霖與弟弟陳秋露,據說就曾在戰爭期間大力鑽研唱片壓製,甚至賣房投資,卻始終沒有實質性的突破進展。直到許石經營中國錄音製片公司,將本土歌謠發行成唱片,至此臺灣唱片業界才總算穩定下來。

 

許漢釗在國民學校畢業後,就出社會工作,聽說五叔許石在臺北經營唱片,想說是新興文化事業,便寫信向許石毛遂自薦,從此之後就在女王唱片的工廠工作,從最基層的壓唱片、協助原料調製的工作做起。早期製作的唱片是以「蟲膠」為原料,是一種來自印度東南亞一帶原生天然膠,由膠蟲的排遺累積而成,具熱塑性,且堅韌耐磨。再依序加入黑煙、苗栗出產的黃土,還有松膠等,把所有原料煮成稠狀,冷卻後就是唱片原料。起初,許石並不清楚如何處理這些原料,只得碾成粉、壓製,再貼圓標,後來逐步調整比例,更添加「牛骨粉」,終於成功將紙圓標與唱片一體成型。

 

當時唱片的標準轉速是每分鐘78轉,一面大概錄三分半鐘,用鋼針唱頭的留聲機播放。所以又稱作78轉、粗針,或蟲膠唱片。

 

據記載,中國唱片公司開業的第一張唱片是《國歌/國旗歌》,以圓標為紅底,還有特色的「三連音」商標,編號最前面的一張是《安平追想曲/歡喜三七五》,這兩首歌分別是美美和許石所演唱的。〈安平追想曲〉堪稱是許石唱片創業的代表作;至於另一面〈歡喜三七五〉是一首輕快的農村生活歌謠,由陳達儒作詞,許石作曲並演唱,形式上是為當時政府大力推動的「耕地三七五減租」所寫的政策宣傳歌,不過歌詞中並沒有提到相關政令,在許石後來的發表會中偶有演唱,將歌名改為〈農村歌〉。

 

在現今留存的文獻中,有一封1954年8月17日來自竹腰生產株式會社的信,信中稱許石為中國唱片公司總經理,也就是說,中國唱片至少營運了兩年。信件內容除了就許石幫忙照顧到臺北任職的同事表達感謝外,還提到許石先前發給該公司的需求書,包括生產原料「カーボンランダム」以及「プレスケース」等都將很快送到。前者是「碳化矽」(Carborundum、化學式SiC),俗稱金剛砂,是一種工業磨料,後者是Press-case,可能就是壓唱片機。從這份文件可以了解到,當時許石的唱片公司基本上是仰賴日本進口的原料與機具,才能製作唱片。

 

在許石留下的一個信封袋裡,暗示了當時唱片技術來源。有個署名「高橋掬太郎」、從日本東京大田區寄給許石的信封,郵戳為1953年12月,內容有一本日本「キング唱片公司」技術文件,夾帶日本コロムビア(Columbia)唱片公司的生產線說明單,信封中還放置一張「歌樂電響企業股份有限公司栢野正次郎」的名片。封套背面寫有幾個地址,其中一個是位於「杉並區高円寿」的「吳晉淮」。

 

這幾個名字,與臺灣流行唱片歌界的發展關係匪淺。高橋掬太郎(1901-1970)自1931年投稿詞作〈酒は涙か溜息か〉,由古賀政男作曲而成名。1934年起在「キング(King、國王,或譯作「大王」)唱片公司」發表創作,成為該公司專屬的作詞大師,知名作品有〈船頭可愛や〉、〈博多夜船〉、〈ここに幸あり〉等,並在1968年獲頒紫綬褒章。

 

栢野正次郎是日本時代臺灣古倫美亞唱片公司的專務——也就是老闆,是主導早期臺灣流行歌曲製作的龍頭公司,戰後與當時還在公司內任職的周添旺仍有所聯絡,根據周添旺所述,「歌樂唱片」是1954年日僑林來所創設的,自己則負責文藝內容,同時將古倫美亞原盤重新發行販售,而栢野也參與了新公司的營運。至於最後一個名字「吳晉淮」,則是許石在日本歌謠學院的學長,當時仍住在東京,1957年之後返臺成為一名知名的創作型歌手,與許石可說是同鄉兼同窗的情誼。

 

在這信封內最主要的文件,其實是一本非正式出版的刻版印刷本,封底印有「1953年5月」字樣,翻開書本後,紙頁上圖文並茂地穿插著許多插圖,並附帶解說文字,廣泛述及唱片製造的流程、唱針的應用,以及當時各種唱片規格等。許石當時可能是透過高橋掬太郎或吳晉淮的引薦,而取得這份核心技術的文件,文件連同信封至今仍小心保存著,可以想見,對他而言,是當年那段摸索唱片製造階段,非常重要的參考資料。

 

中國唱片公司究竟何時結束營運,目前已不可考,不過後來公司商號改為「女王唱片廠」(Queen),從現存的唱片作品來看,當時的發行數量並不少,是1955年左右臺語流行歌唱片界的主流廠牌。據說當年的女王公司由許石與其他多人合資組建,其中有一位戰前曾赴中國發展(當時俗稱「半山」)的副理,很會占人便宜,於是許石在1956年之後毅然退出股東會,自創公司,名為「大王唱片」,公司商號顯然取自日本的「キング(King)唱片公司」靈感,一開始是與經營碾粉機械工廠的親家——鄭淑華妹妹的親生父親合夥,過了一段時間後又拆夥,另買工廠製作唱片。

 

女王和大王的唱片製作工廠,都位於三重,與大稻埕僅有一橋之隔。1950年代臺北市就業人口增加,大眾流行文化活絡了起來,唱片業也隨之發達,首都臺北市因靠近政府機關,環保要求比較高,只有一河之隔的三重埔,地價便宜、交通便利,當時不管是鐵工廠、成衣工廠或各種加工廠,幾乎都選在三重開設。除許石的女王和大王唱片行外,後來創業的中外、鳴鳳、鈴鈴、惠美、第一、大同、皇冠及龍鳳等唱片壓製工廠,都遍布在三重,成為黑膠唱片生產集散地,日後更發展成庶民娛樂文化重鎮。

 

從三重的工廠到許石自家,大概距離三公里,錄音後的板模送到三重工廠,壓製成唱片,這些唱片重而易碎,之後還需要送到許石家中包裝、送貨,往返路程都必須經過臺北橋。臺北橋興建於1925年,黃昏時在橋上俯瞰整座城市,視野遼闊,有「鐵橋夕照」的美稱,而列入「臺北八景」之一。當年許漢釗騎著大輪車,用木箱載著一百多張唱片,越過舊臺北橋時,不但要留神閃避旁邊不斷行駛而過的汽車、牛車、三輪車和公車,還得小心不摔破唱片。後人往往只聽到一張張旋律優美而出眾的唱片,或許未曾想過這些產製唱片的點滴歷程,都是那個年代各行業職人們精彩的技術結晶。

 

 

 

黃裕元,臺灣大學歷史學博士,現任職於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研究組,主要研究早期歌謠、流行歌曲,並進行臺灣本土唱片的典藏整理與研究。策畫發展「聲音的臺灣史」研究社群,經營「臺灣音聲一百年」網站。出版《臺灣阿歌歌—歌唱王國的心情點播》、《流風餘韻—唱片流行歌開臺史》、《歌唱王國的崛起》、《飄浪的曼波》等書。

 

朱英韶,成功大學台文系所畢業,研究流行歌與社會,著有碩士論文〈禁淨出出:戰後查禁與淨化下流行歌曲的崎路〉。以文字維生。

書名:《百年追想曲──歌謠大王許石與他的時代》

作者:黃裕元、朱英韶

出版社:蔚藍文化

出版時間:2019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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