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則像是照妖鏡的推文

Monday, October 21, 2019

 

在所有NBA球隊總管之中,休士頓火箭隊的Daryl Morey也許獲得最兩極的評價,這並不是說他所建立的火箭隊戰績不佳,而是他的建軍思維。

 

擁有麻省理工學院MBA學歷的Morey並不是傳統籃球員出身,但他將這化為另類優勢,大量使用數據分析和科技來建立球隊,並且毫不畏懼豪賭。2012年Morey大膽地向奧克拉荷馬市雷霆隊交易來第六人James Harden,六年後Harden獲得聯盟最有價值球員,並且連續兩年成為得分王。2017年Morey用七位球員向洛杉磯快艇隊換來頂尖控衛Chris Paul,但是在連續兩年敗給金州勇士隊後,他又不惜代價地將Paul交易到雷霆隊,換得另一位頗多爭議的頂級控衛Russell Westbrook。

 

Morey的目標很簡單,他就是要打造可以奪得總冠軍的球隊,所以他不惜代價地招募明星球員,再利用數據分析找來能夠有所貢獻的綠葉。在Morey和同樣大膽的總教練Mike D'Antoni帶領下,火箭隊的進攻策略摒棄中距離,卻大量投射三分球,因為根據數據分析,這樣是最有效率的進攻模式。

 

Daryl Morey的建軍哲學就是數據和效率,也許有時顯得冰冷,但人們不得不承認他的智慧和敏銳。這或許也是為什麼10月4日當Morey在推特上傳一張力挺香港、爭取自由的圖片時,不但引起了軒然大波,也似乎讓某些人摸不著頭緒,因為Morey其實並不是一個常談論政治和理念的籃球人。據說有人研究了他在2019的所有推特內容,結果發現絕大部分都是與籃球、數據和科學相關,只有這則牽涉到國外政治。

 

但也就是這則推文,對NBA造成了數以億計美元的影響。

聲援Daryl Morey的火箭球迷。圖片來源:路透社/達志影像

 

對NBA總裁Adam Silver來說,很難想像一則重創NBA與中國關係的推文,會在預想公關危機中名列前茅。但這也說明了在這個社群媒體高度發達的時代,光是一則推文就可以在瞬間造成多大影響。

 

2014年當Silver成為NBA理事長前,他已經在NBA高層職位歷練了十年,也親眼見證NBA如何成為北美四大職業運動中最國際化的組織。上個球季開打前,NBA中有來自全世界42個國家的108位國際球員,總冠軍賽用50種語言在215個國家轉播。而擁有全世界最多人口的中國,當然早就是NBA的推廣目標。

 

早在1987年,時任NBA理事長的David Stern就已經來到北京,讓Magic Johnson和Larry Bird的身影出現在中央電視台。2002年時,來自上海、七呎六吋高的姚明成為NBA史上第一位不曾在美國打過球的選秀狀元,更是為NBA在中國打開了大門。巧合的是,姚明所加入的球隊正是休士頓火箭隊。

 

這數十年來,NBA在中國發展迅速。它在天津開設了全球第一個NBA中心,和許多中國廠商簽下授權合約,其中最鉅額的當然是七月時和騰訊以五年15億美元續約,這價碼是前份合約的三倍。根據統計,上個球季有4.9億名中國球迷透過騰訊收看NBA比賽轉播,遠超過了美國本土3.27億名球迷觀看,而NBA官方微博有超過四千萬粉絲。

 

但是在國際化發展的另一端,Silver理事長也更鼓勵NBA和球員具備社會意識。他上任後不久,就果斷地將語出種族歧視言論的洛杉磯快艇隊老闆Donald Sterling終身禁賽,迫使後者賣出快艇隊的經營權。Silver自己也現身同志大遊行,並且在2016年北卡羅萊納州頒布充滿爭議的HB2法案時,決定將當年明星賽場地從北卡州的夏洛特改到紐奧良。

 

Silver也對NBA球員就社會議題表達意見樂觀其成。在這個大多數球員為非裔美籍的聯盟中,卻只有三支球隊的老闆不是白人,本來就隱含了深刻的種族議題。而當NBA球員利用自己的明星地位,為非裔美籍同胞遭受不平等待遇發聲時,也讓NBA成了一個最好的平台。其中最常站出來的便是最頂尖、也是最具知名度的LeBron James。

 

相較於球員生涯中往往迴避政治和種族爭議話題的Michael Jordan,同樣身為NBA頭牌巨星的James對於表態毫不避諱。2014年時,他率先穿上「我不能呼吸」的黑色T恤,表達警察對非裔美籍族群過度暴力的行為。2015年時他和其他球星一起拍攝廣告,支持工作環境中的性別平等。2016年則是和Carmelo Anthony、Dwyane Wade及Chris Paul一同站上ESPYS的頒獎舞台,倡導所有運動員對社會議題勇敢表態。James甚至在HBO合作主持了《The Shop》節目,談論那些與職業籃球不那麼相關的議題。

 

身穿I can't breathe T恤的LeBron James。圖片來源:路透社/達志影像

 

福斯新聞網的主持人Laura Ingraham曾嗆James,要他「閉上嘴,好好打球」。但James毫不猶豫地回擊,甚至提起了那些曾經為了平權而努力的偉大運動員們:Muhammad Ali、Jim Brown、Bill Russell和Jackie Robinson,他說:「我們知道這比我們本身更重要。這和我們自己無關。我會持續做我該做的事,好好打球,而且我愛打球,但是這是比我打球更重要的事。」

 

這也是為什麼當James面對這次推特風波,不但沒有挺身而出,甚至說Morey可能得到錯誤資訊,或對事件缺乏全盤了解時,會受到如此大的反彈。James甚至為此在不到一小時內再發兩則推文,解釋自己的說法。

 

對於LeBron James來說,他早應該預期會被記者問到相關問題。因為Morey的推文風波已經延燒了一個禮拜,而James正在中國準備進行熱身賽。而他可以選擇像勇士隊總教練Steve Kerr等人一樣,以自己不夠瞭解等理由迴避掉這些敏感問題。但James不但沒有如此做,反而更進一步地指責Morey,也難怪會受到許多人譏笑他為「偽君子」。

 

對於James來說,這樣的表態或許是不得已,在球員生涯中他已經到過中國十數次,其中絕大多數是為了行銷他的代言球鞋。他和耐吉簽有終身贊助合約,而中國是耐吉的全球第三大市場。面對如今市值已超過68.8億美元、由李寧創立的中國運動品牌急速成長、步步進逼,甚至被媒體稱為「世界上最火熱的運動品牌」,耐吉不得不謹慎應戰。

 

除此之外,由James主演的《怪物奇兵2》準備在後年上映。這部由華納兄弟製作的電影成本超過1億美元,又怎麼能錯過中國這個巨大的市場呢?

 

但是換一個角度來看,如果連LeBron James這樣擁有全球影響力的名人,都無法擺脫中國的吸引力和威脅,又有誰能呢?

 

無論如何,這起由Daryl Morey推文所引起的軒然大波,如今在中國官方壓抑下已逐漸降溫。但它所造成的傷害或許需要更多時間來彌補,而這則推文就像是面照妖鏡,讓許多人露出了難堪的真面目。

 

 

 

作者本業和運動無關,因為在波士頓讀書而體會到運動如何成為一種文化,從林書豪身上發現到運動員背後的故事,大部份時候比球賽本身更有趣,所以努力想寫出不同於一般的運動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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