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城之夏,香港新史

Wednesday, August 14, 2019

 

六月初香港百萬人上街反《送中條例》時我尚未回到香港,在鳥語花香與世隔絕的南法讀香港抗爭只覺不可思議,很難設身處地。回港隔日參加了616遊行,做夢也沒想到當天有兩百萬人上街,而香港人口不過七百多萬。這場勇敢且驚心動魄的運動就此展開,至今未有平息的跡象。

 

香港特首林鄭月娥在兩百萬人上街後仍拒絕撤回《送中條例》,好幾位年輕人相繼跳樓自殺明志,自此局勢一發不可收拾。最近我常想,一失足成千古恨大概就是這樣吧?

 

一如台灣北高市長對著麥克風總是流利地背誦他們的空洞洗腦語錄,林鄭最近一次記者會上反覆背誦官方口徑,連通常不及本地記者凶悍的外籍記者也咄咄逼人,要她答覆是否有權撤回《送中條例》,或是需要北京首肯。林鄭閃爍其詞不置可否,台下彷彿公審犯人般一片嘩然,最後無法控制局面的林鄭索性轉身就走,留下一屋子憤怒,香港記者甚至喊出好多市民問妳何時死的驚人之語。

 

原來單純的撤回《送中條例》訴求,如今已發展成除撤回條例外,還包括撤回612暴動定性,不追究反送中抗爭者,成立獨立委員會徹查警方濫權及元朗暴力事件,全面落實雙真普選等五大訴求。連一項訴求也不回應的港府,現在面對五項訴求不僅置之不理,反而變本加厲容許黑幫流竄街頭攻擊市民,警察毫無顧忌公然棒打路人,栽贓市民甚至打瞎一位醫護人員的一隻眼睛。

 

多數市民對運動仍然有高度同情,否則不會每遊行必有數萬人,週週有抗爭持續至今,不過從一開始的遊行到現在的佔據機場阻礙交通,漸漸有不耐的市民開始認為應該適可而止,特別是對政治冷感漠不關心和態度親中者,完全站在政府角度大力指責示威者破壞社會秩序,造成經濟衰退。

 

然而香港經濟衰退並非因六月開始的遊行示威而起,市民對已經倒退的經濟不滿是遊行示威的背景原因之一;社會秩序逐漸脫節並非因為起初的和平示威,警察開始濫用公權力,面對市民以蠻橫違法的暴力相向才是脫序的主因。這種倒果為因的論述,不僅在香港漸漸成形,更在中國內部煽動風向,把示威運動定位成恐怖分子的暴力事件。

 

而究竟是些什麼人上街示威?

 

八月五日大罷工當天我提早抵達金鐘,在有冷氣的地鐵站內等遊行開始。身旁黑壓壓一片身著黑衣的年輕人,三五成群在地鐵大堂打打鬧鬧,便利店外大排長龍買飲料買零食,年輕女孩背包上掛著可愛的小公仔,男孩在女孩面前裝酷耍帥逗笑,彷彿是一群等著追星的粉絲。進入地鐵站手扶梯上小情侶拆開口罩的包裝,彷彿打開一包口香糖般自然。站內廣播不間斷宣布請不要在大堂逗留,但站著的年輕人只是越來越多。

 

時間一到,他們魚貫從冷氣間走進近40度的高溫,開始今天的抗爭,一直到深夜鎮暴警察拿著槍指著他們,把催淚彈丟到他們之間,用警棍把他們打倒在地。這是他們2019的暑假,幾個星期內迅速長大,負起他們上一輩沒能盡到責任的夏天。

 

一位總是在靠近最前線的年輕台灣記者提及,運動之始催淚彈一出來大家就往後跳跑開,如今催淚彈一丟大家蜂擁而上用各種方式去撲滅。有一回於警方衝突之中幾個年輕女孩誤以為穿著記者背心的她是救護人員,請她幫忙洗被催淚彈波及的眼睛,洗完轉身繼續再上。

 

如此令人心碎的場景一再上演,有些一直在前線的記者因此開始去尋求心理治療,我懷疑沒有學生能負擔心理諮商,因為他們的零用錢全拿去買口罩雨傘了。前兩天的癱瘓機場行動,許多學生從附近車站步行進出機場,因為快捷便利的機場快線所費不貲。

 

上星期開始警方以防範未然為由,多半不發給遊行申請方不反對通知書,於是此類集會遊行即為非法,也許是這樣警方清場不再等到半夜,還沒天黑已經開始,而且舉警告旗幾秒之後立即施放催淚彈。

 

為了與警方周旋,示威者如迅雷般快閃在各處出現,前線一聲令下示威者就前往下個戰場。警察疲於奔命,甚至在示威者架完路障之後好幾分鐘才抵達。電視直播不如以往幾個小時不間斷,也不再分割畫面給不同的現場,因為至今一輪又一輪的催淚彈,只是日常。

蒙面的黑衫戰士提著瓶裝水鐵鍋蓋和雨傘,迅速穿梭於夏日危城的街道,線上遊戲般的游擊戰,在香港實境上演。

 

身為退役記者的我在遊行中只是觀察的角色,我的感受不及香港人的千萬分之一,即使如此,香港人的決心與團結,沒有例外每次都令我震撼不已。然而讓我即刻要落淚的不是在催淚煙裡衝鋒陷陣的蒙面黑衣年輕身影,而是在地鐵站裡等著遊行的談笑學生,在遊行隊伍中和同伴分享飲料零食,在立法會外汗流浹背分發口罩瓶裝水的稚嫩臉孔。

 

一位路透社的前同事在美孚地鐵站拍下一對年輕情侶戴著口罩互相凝視親吻的畫面,當晚因為警方在葵芳站內施放催淚彈,示威者因而轉往美孚。

圖片來源:路透社/達志影像

 

一整代原來應該過暑假準備開學的年輕人,應該無憂無慮去愛去恨去哭去笑,幾個星期內他們的青春已經轉換成沒日沒夜痛恨政府的憤怒。因為害怕失去自由,這一整個世代失去他們應有的快樂純真,這個支離破碎千瘡百孔的城市,如今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悲傷。

 

危城之夏,不是香港人只能為他們加油覺得傷心,而身為此時此刻在香港的台灣人,更多的是雙重的無力感。香港回歸那年二月我離開台灣,沒想到如今竟會身在香港流淚見證這個城市慢慢窒息,擔心故鄉會不會在不久的將來如今日的東方之珠般支離破碎。

 

即使是螳螂擋車,我們都應該高舉雙臂為下一代去擋,這是我看著吃催淚彈挨警棍亂棒毆打的香港年輕人最深的領悟。

 

 

 

作者曾任路透社駐台灣及新加坡特派員,住過印度六年出版過一本書,目前在香港和普羅旺斯之間如候鳥般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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