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2022台灣最後的機會窗口》

Friday, August 9, 2019

 

跳出框框:台灣主體性解析

 

台灣當下在地球上的政治困境可以形容如下:「世界」地位不斷上升,除了中華人民共和國(PRC)一個國家,大概沒有其他國家不認可台灣是一個具有實質(de facto)自主權的政治實體;然而,台灣的「國際」法理(de jure)地位不斷下滑,因為自封代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中共的決心封殺。

 

台灣自己內部,幾十年來開發不出一套最大公約數的「台灣主體性論述」,原因有兩個:其一,社會大眾由於情緒,無法理性區分「世界地位」和「國際地位」這兩個層次,正如一個人無法區分自己的「人格」和「身分證」是兩種層次的議題,把「沒有身分證」和「沒有人格」混為一件事,以為一個無法取得身分證的人就等同失去人格。其二,搞政治的人明明清楚這是兩個不同層次的議題,但為了激化選票,故意把兩議題混為一談,上下其手,阻擋社會大眾的理性區隔能力。

 

如同上述,台灣是具有實質(de facto)自主權的政治實體,已經是「世界共識」。其之所以難以由「世界共識」進一步達到「國際」法理(de jure)下的共識,外部原因只有一個:中共的封殺。中共封殺台灣主體性的法理工具只有一個,那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然而事實上中共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代表性是自己加封的,其合法性、合理性在境內都受到絕大的挑戰,這由境內不斷出現對其一黨專政的挑戰可得到證明。同樣的,國際上包括台灣在內,所有對「中國」的質疑,都不是基於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合法性的挑戰,而都來自對中共一黨專政合法性的質疑。

 

因此,一定要分辨清楚的一點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是法理(de jure)存在,而「中共統治中華人民共和國」這現象只是實質(de facto)存在。中共想要消滅台灣的主體性這件事,不過是一個實質(de facto)存在的一黨專政下的政黨企圖強權消滅一個法理(de facto)存在的民主政府的現象罷了。這是事態的本質。

 

由於雙邊都使用方塊字,中共試圖用方塊字下的語境混淆特性,對台灣做統戰;諸如「一個中國」、「一國兩制」都是這種語境統戰下的產物。台灣社會由於在方塊字語意學能力的日漸低落,也由於對國際通用的英文的能力不足,很輕易就落入這種語境統戰的陷阱,也因而陷入了「統獨二分法」,從概念上無法跳出框框,形成長期隨之起舞下的自殘。

 

語境統戰最核心的兩個例子是「中國人」和「民族」,解析如下。若問生活在台灣社會的人「你是不是中國人」,相當一部分人會說「是」或「也是」。但是,如果問「你是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或「你是不是被自封代表中國的中共統治下的人」,答案一定是百分之百的「不是」。因此,在台灣唯二具有真實意義的民調或公投問題應該是:一、「你願不願意成為被中共政權統治的人」。二、「你願不願意自己和家人為台灣作戰」。其他問法都是扯淡。

 

民族(nation)不是種族(race),包括一九零九年梁啟超等人發明的「中華民族」這個概念都不是種族概念。民族只是一個願意生活在一起的團體,可以跨種族、血緣、文化,加上一套憲政,就成為一個現代國家(country),再若得到國際的法理承認,就成為一個法理國(state)。因為方塊字下,nation, country, state 都翻譯為「國家」,因而統戰者和政客就有了攪渾概念、張飛打岳飛的空間。

 

現況下,台灣自稱為「中華民國」(Republic of China),但即使熱愛「中華民國」的人,當被問到「是否代表China」時,多數也會說「NO」。看到方塊字和英文語意之間的矛盾了嗎?「中華民國台灣」這個詞,只是糊弄自己人罷了,因為它的英文是「Republic of China, Taiwan」,在國際上的作用正好相反。

 

台灣在世界上的主體性是結結實實、不折不扣的,但國際現實下,台灣,名「中華民國」(ROC), 字「台澎金馬關稅領域」(TPKM)或「中華台北」(CT),號「台灣」(Taiwan)。因時因地因事,哪個好用,拿來用就是了,別上語境統戰和政客糊弄的當了。不客氣的說,中共糊弄台灣主體性議題以保一黨專政,而民進黨/國民黨用中共議題保選票,所謂的「兩岸關係」本質是兩邊政黨的權力寄生關係,互為保生大帝的關係。正在朝公民國家邁進的台灣,別因亂槍聲而跑偏軌道了。

 

台灣主體性的根基——平民三精神+頑逗主義

 

人要懂得歷史,但是人不能作歷史的奴隸。當思維方式、情緒狀態落入了爸爸所給的「經驗傳承」時,一個人就變成了半個廢人,哪怕他最後的「社會成就」再高,從「人」的標準來看,他還是半個廢人,因為他沒有實現作為一個「人」的天然潛力。

 

如此說來,古往今來地球上的多數人都至少是半個廢人,何以如此苛責台灣?道理其實很簡單:在今天台灣的處境下,台灣人沒有資格作廢人,半個廢人也沒資格。沒資格的理由不用多說,我想你知道。

 

關於台灣未來的討論,必須回歸素樸、自然的人性,這可能是台灣找到主體性的唯一出路。事實上,今天在世界上,越來越多人開始要求他們社會中的知識分子、政客,用一種回歸素樸自然的思維來面對普通人。在這方面,台灣其實領先世界,但台灣人還不懂得珍惜,而自我放棄了他們在下一波文明中的優勢。

 

人類今天已經知道,真正的動能都來自原生精神;任何還能稱得上是「原生」的事物,都是最寶貴的資產。全球化時代,整個世界交叉影響,邊際越來越模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種跨文化的概念也相繼形成,如在政治領域被視為「普世價值」的「民主」、「自由」等等。

 

但是,讓我們天真地問一個哲學問題:民主自由是從哪裡來的?它們的根是什麼?

 

電影《超人》中,女孩從樓頂摔下,超人飛起來一把撐住她,說:不要怕,有我撐著你。女孩往下一看,離地面還有一大段距離,驚悚的問:你撐住我?那誰在撐著你啊?民主自由等先進概念,就像超人,目前撐著許多國家,但是,什麼東西在撐著民主自由呢?

 

若拿這問題追問每一個民主國家,得到的答案可能不一樣。美國人可能說,我們的移民本質撐著它;而日本人可能說,我們的民主自由是麥克阿瑟將軍撐起來的。

 

那麼,台灣跌跌撞撞走到今天的民主自由,是靠的什麼撐起來的?總不會是靠國民黨吧?他們是被迫交出政權的;也總不會是孔孟儒家吧?如果它們撐得起民主,中國兩千年來不至於如此;靠的是美國?當然美國有示範作用,但是不屑於美國示範的國家多了去了,中國就是一個,歐洲民主國家也未必完全看得起美國式的民主。

 

很多人把台灣的民主歸功於當年的黨外人士或民進黨,這當然是正論,但是,黨外人士靠的還是成百萬的普通人民。就像《超人》電影中的女孩,我們可以追問,人民撐著你,但什麼在撐著人民?

 

如果我們回答說,是民主自由的理念在撐著人民,那就落入了邏輯上所稱的「自我循環論證」,用一個結果來充作論證的前提,其實是沒有解答。

 

撐著台灣走上民主自由的底層動力是什麼?搞清楚了這問題,我們也許就不必為台灣眼下的種種民主亂象而過度悲哀;只要原動力還在,只要年輕一代沒喪失這原動力,台灣的民主就會走下去。而且,台灣未來的民主之路也不必然走上美國模式或歐洲模式。

 

在提及台灣經驗前,還是要回顧下泛中華經驗,才知道自己的資產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近代中國的思想家、史學家幾乎有個共識:在中國文化的傳統之下,西方的民主無法在中國生根。他們的論證可以歸納為兩點:其一,中國沒有強大的一神宗教,因而沒有一種超乎人世的準則;不像美國憲法或許多歐洲國家憲法,主導精神都是「以上帝為準」。在中國人的理解之中,所謂「憲法」僅僅是人世間的契約,既然只是人與人的契約,那麼強者就可以強行用契約來約束或欺負弱者,而弱者也必須遵守自己當時所默認的契約。例如: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當中,就公然出現「共產黨領導」字樣,這等於是共產黨和中國十三億人的一紙契約,共產黨領導也就這樣合法化了。同份憲法中,「民主」一詞出現多次,但那都是「共產黨領導」下的民主。然而,在這種對憲法及民主的理解方式下,一百年前由滿清君主立憲就可以了,何苦浪費了百年又繞回原點?其二,西方民主在中國無法生根的說法是西方現代憲法起源自新興資產階級對王權、君權、神權的抗爭,是一種由下向上的約束,而不是由上至下的約束。但中國傳統中對「法」的概念,卻完全是由上至下的約束,即使如「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說的不過是王子也必須遵守王法的約束;法,在中國從來就不是一種人民自發性的約束上位者濫權的力量。

 

這兩種對泛中華傳統的說法,一直要到了出現台灣經驗,才破了功。台灣的民主動力,既不來自超越人世的神旨標準,甚至連類似「天道」的概念都未介入,也不產生自新興資產階級的抗爭,事實上台灣的資產階級一直是股保守力量而不是變革力量,誰當政他們都企求穩定而向當政者靠攏。

 

台灣的民主,是一群不服氣的知識人結合底層人群而推動起來的。今天資產階級所詬病的「民粹」,其實也是這股底層力量的持續表現。台灣經驗,在泛中華傳統下是個異數。

 

既不來自天道神旨,又不來自新興資產階級,那麼支撐著台灣民主方向的神祕動能又是什麼呢?我一直在找答案,也做了些許拋磚引玉的分析。在《台灣是誰的?》這本書中,我曾經稱之為「X動力」,那時我還看不清楚,只能用未知的X來稱呼它。隨後,在《中國是誰的?》一書中,我提出了「平民三精神」為台灣現象的根本。在這裡,我進一步提出一個概念,那就是台灣人特有的「頑逗主義」。

 

平民精神,加上頑逗主義,在我的猜測下,就是台灣的X動力。台灣的順境或逆境,都有它的身影;讓順境更加順暢的,是它,讓逆境更加倒楣的,也是它。認清了它,就知道何時應該節制它,何時應該放縱它,台灣就能以最適當的速度演化自己,以最佳的節拍聯結世界。

 

這種自覺及體認,有點像武學中的氣功;體內單單有氣沒有用,必須能夠自我控制氣的流轉及節奏,才能健體,否則就會自傷其身。運動員的呼吸,打坐者的調息,瑜珈術的吐納,都是這個道理。平民精神、頑逗主義,這是台灣體內原生的兩股氣。掌握並有節奏的善用它們,台灣就有了存在於世界的主體性,繼而運道蒸蒸日上;任意放縱它,台灣就會陰陽不調,找不到自己。

 

平民,就是普通人,普通的人。普通,不是平庸的意思,而是大家都具有的意思。因此,平民精神也就是普通人的精神;一個社會中,作為一個個人,大家都認可,不必辯論、不必解釋的共通精神。

 

但是平民精神在這個地球上並不普通。有些文化的主流是精英精神,也就是精英應該領導平民;有些文化講究的是權貴精神,也就是有權有勢者淩駕於平民之上;還有一種文化是原旨教義精神,不信原旨的就不是人;更有一類文化是贏家通吃的精神,誰贏誰全拿。正是因為平民精神在這個地球上還不普通,台灣的存在才顯得可敬和可愛,台灣的主體性就在這裡。

 

台灣的平民精神有三個要素。我們也可以用一些華麗甚至高深莫測的詞藻來形容這三個要素,例如「堅強」、「性善」、「勇敢」等等。但我寧可用普通人都懂得的語言來描述它。通俗的說,這三個要素就是:一、誰怕誰?二、人不能欺負人。三、永遠不完全信任權威。

 

讓我們體會一下,這是不是台灣人,不論政治立場、教育程度或社會地位,都接受的做人、生活原則?縱然有少數持異議者,也不會在公開場合否認這三點。

 

有人會問,那又怎樣? 憑著這三點再普通不過的原則,台灣就能建立自己的主體性?甚至有人會說,如果不能先建國,這三點又有何用?

 

這裡必須再次強調:這三點在台灣看似再普通不過的人生態度,在這個地球上並不普通!如果你去過中國,遊過中東,看過非洲,認識中南美洲,見識過美國、歐洲、印度的貴族世家,你就會知道我在講什麼。

 

學者也可能批評說,主體性何其偉大嚴肅的一個議題,豈能用市井語言來詮釋?他們會引用人類文明、國際政治之類的術語、架構來分析,來佐證台灣的主體性很難建立。致力於台灣民主化的人士或許也會說:自由、民主、法治才是台灣主體性的根基。

 

這裡又不得不進一步說明,既然談的是「平民精神」,總得讓平民聽得懂、意會得明白。讓我們深深體會一下,西方所謂的「自由、民主、法治」,其人性根基是不是——一、誰怕誰。二、人不能欺負人。三、永遠不完全信任權威——根植於這三點?今天,西方很多國家的「民主」體系出現諸多問題,是不是就因為它們相對缺少這平民三精神的支撐,以至於在不信上帝、資產階級腐化後,「民主」就失去其支撐點了?

 

事實上,是先有普通人能夠聽得懂的語言,然後才是被深奧化、變得修辭華麗。當年在雅典廣場上,難道演說者用的是抽象語言?反之,今天的集權國家中,權貴者用的語詞難道不是「自由民主法治」?話說到頭,今天發生在台灣的種種惡行惡狀,難道不是在利用「自由民主法治」的抽象語言混淆視聽?

 

我們達到一個結論:人類必須回歸自然的人性狀態,失去了與自己自然人性聯繫的人,不可能引領人類到下一個文明高地。而台灣,需要保持它的素樸平民精神,否則台灣將被拖入抽象概念的泥沼。

 

其後果則是:輕則拖累台灣的文明進程,重則被善用抽象概念的國家操弄致死,例如中國或美國。

 

台灣的歷史是一部無奈史,想要當家做主而不可得。先是日本的軍國主義,再來就是老國民黨的黨國主義,現在是中國共產黨的民族主義。無奈之下,平民精神的誰怕誰、人不能欺負人、不完全信任權威三元素,長出了一個副產品:頑固的和你鬥,打不過就跑。這個心理階段,可以稱之為「頑鬥主義」。近三十年來,由於政治確實有了進步,「鬥」的成份猶在,但是越來越多的是「逗」的成份,形成了一種台灣特有的幽默,鬥中有逗,逗中有鬥。這新態勢,可稱之為「頑逗主義」。

 

例如許多外人不解的台灣現象,諸如電視名嘴肆無忌憚、立法院男女扭打,打完又一同喝酒吃飯、女總統候選人打扮成羅賓漢、男總統候選人扮財神等等,其實這些只是台灣鬥中有逗、逗中有鬥的頑逗主義的表現罷了。一位高官曾經玩笑說:你們不要抱怨繳稅,其實你們交的稅都是娛樂稅,回報是很高的。這話某種程度上指明了這一點。

 

頑逗,在台灣是一種文化,一種生活方式。電視中的綜藝節目不用說了,連新聞報導都將頑逗進行到底;政治人物的說話,地方的民俗慶典,無不充滿了頑逗精神;年輕人的Kuso行動,也把頑逗發揮到極致。

 

不論是過去的頑鬥,還是現在的頑逗,它都是台灣人消遣別人、消費自己的主要生活方式。因為「誰怕誰」,所以跟你鬥;但因為「人不能欺負人」,所以轉鬥為逗;因為「永遠不完全信任權威」,所以要日以繼夜的頑幹。上至總統,下至販夫,在台灣若不頑逗就不易生存,就找不到存在感。

 

台灣的頑逗主義是把雙面刃,它可以讓台灣進步,也可以讓台灣陷入僵局。在過去,它發揮了推動進步的作用,但站在今天來看,它似乎越來越讓社會陷入僵局。每到了選舉,鬥的成份就壓過逗,選後再平息為逗,如此週而復始。

 

頑逗主義,有人視為粗俗,也有人視為沉淪,但多數的台灣人樂此不疲。這讓我想起了電影《莫札特傳》(Amadeus)中的情節:莫札特的本性極為粗俗,滿口淫穢,好與販夫走卒為伍,但他腦中生出的音樂卻是天籟,好像上帝選擇了一個極為粗俗的軀殼來發聲。我隱隱感覺到,台灣,有可能就是某種莫札特,頑逗主義就是它的軀殼,但是裡面可能提鍊出某種天籟。或許老一代也就如此粗俗到底,但是新的一代有可能從頑逗主義的粗俗中提煉出一種東西。

 

當然,這只是一種臆測,或許新的一代已經感覺到自己身上有某種東西要出竅。這個疑問,只有新一代的人能夠回答。

 

總而言之,從頑鬥到頑逗,台灣的平民精神已經向前昇華了一大步,倘若不幸,日後又由頑逗退化為頑鬥,那將是台灣的災難。新的一代,今天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方向盤在你們手中。

 

 

 

 

作者是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哲學所碩士、台灣大學哲學學士、新加坡國家初級學院理科;連續創業者——曾從事數位教育、數位遊戲、衛星遠距教學、零售連鎖、人力資源、企業及政府組織戰略等行業於美國、新加坡、台灣、中國達三十年。

 

現專職寫作,為香港《亞洲周刊》、台灣《今周刊》、《經濟日報》、《聯合新聞網》、《中國時報》、《蘋果日報》專欄作者;曾出版《與習近平聊聊台灣與中國》、《與中國無關(第二季)》、《與中國無關》、《台灣會不會死?》、《大拋錨!》、《中國是誰的?》、《台灣是誰的?》等書(以上均為八旗文化出版)。《台灣是誰的?》亦有德文版。

書名:《2022台灣最後的機會窗口》

作者:范疇

出版社:八旗

出版時間:2019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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