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大、雨點小?──讓你一次看懂美中貿易戰的真相

Tuesday, May 21, 2019

 

 

美中貿易戰持續升溫!川普出手教訓習近平,讓台灣人看得不亦樂乎。問題是,多數媒體的評論流於浮誇,並未真正掌握這場貿易戰的本質。美中貿易戰開打到現在,其實是「雷聲大、雨點小」。從表面上看,美國應該穩操勝券,但卻遲遲沒對中國出重手。這場貿易戰極可能成為拖棚歹戲,背後的真相是什麼,我讓你們一次看到懂。

 

美中貿易戰持續升溫!川普出手教訓習近平,讓台灣人看得不亦樂乎。圖片來源:Pixabay

 

美中貿易戰的背景

 

中國從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對美出超的金額就快速攀升。以2018年為例,美中的貿易逆差高達4192億美元。以美國3.27億的人口計,相當於中國從每個美國人平均淨賺1282美元。以2018年中國的國民所得10200美元為準,也等於美國雇用了4110萬個中國人。

 

任何人看到上面的數字,都會覺得中國佔了美國的大便宜。這正是川普的感覺。打擊中國的不公平貿易競爭,於是成為川普的競選政見。川普上任後就簽署兩個行政命令,要求嚴格執行反補貼與反傾銷的關稅法案,並調查美國外貿赤字嚴重的原因。

 

習近平在2017年4月訪美會見川普,雙方同意開啟一場「百日」貿易談判,但最後並未就如何降低貿易逆差達成協議。同年八月,川普下令調查中國對美國智慧財產的偷竊。在2018年1月,川普威脅要對中國出口到美國的貨品徵收懲罰性關稅。

 

2018年4月,美國宣布要對500億美元的中國貨品開徵25%的關稅。為了反擊,中國也宣佈要對等值的美國貨品徵收報復性關稅。這是美中第一回合隔空叫戰,雙方平分秋色。

 

兩個月後,美國威脅從2018年8月開始,要針對340億美元的中國貨品徵收25%的關稅。另外160億美元的中國貨品在聽證會後也會加入。中國不甘示弱,也宣布要對等值的美國貨品開徵報復性關稅。這是美中第二回合叫戰,雙方還是平分秋色。

 

2018年7月,美國開始對340億美元的中國貨品課徵25%的關稅。經過聽證會後,八月份又增加了160億,同樣課徵25%的關稅。為了報復,中國也同時對等值的美國貨品(500億)課徵25%的關稅。美中兩國隔空叫囂了快兩年,終於動手開打關稅戰,而且誰也沒佔到便宜。

 

2018年9月,美國又針對2000億美元的中國貨品開徵10%的關稅,並揚言要在2019年1月將比例提高到25%。雖然中國也反制開徵報復性關稅,但涵蓋的貨品金額只有600億美元,因為中國對美的進口金額,遠低於對美的出口金額。這是雙方二度動手,而且美國大勝中國(2000億贏了600億)。

 

2018年12月,川普將隔月要提高的稅率(10%到25%)延期90天執行,宣稱談判仍在進行中。2019年3月,川普無限期延長稅率提高的日期,顯示談判頗有進展。未料中方在5月初推翻原先的承諾,讓川普為之跳腳。事後美方宣布,將針對2000億美元的中國貨品徵收25%的關稅,生效日期是5月10日。幾天後,中國也宣布從6月1日開始,針對600億美元的貨品提高關稅。

 

美中貿易戰開打至今兩年多,美國一而再、再而三的口頭威脅,但對中國仍未下重手。而中國似乎也有恃無恐。以中國享有的貿易盈餘來看,美國應該可以速戰速決。可是到目前為止,川普對中國的叫戰只是「雷聲大、雨點小」,關鍵就在美中經貿易關係的本質。

 

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研究國際價值鏈的分工,以蘋果iPod為例分析產值的來源。圖片來源:Pixabay

 

美中經貿易關係的本質

 

美中經貿易關係的本質,就是「勞力」與「市場」的結合:中國利用廉價的勞力,組裝美國市場需要的產品。問題是,產品的組裝需要其他零組件。中國雖然有豐沛的勞力,但許多高階零組件都要仰賴進口。在「國際價值鏈」的分工,中國只占據了「組裝」這個環節。

 

根據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一個研究,國際價值鏈的分工可切成四段:零組件供應商、組裝測試廠、品牌商、與通路商。中國扮演的角色是「全世界的組裝工廠」,從國外進口關鍵零組件,組裝後再把成品出口到世界各地。這個組裝的角色產值極其微小。[1]

 

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這個研究,以蘋果iPod為例分析產值的來源。上述的四階段國際價值鏈,總共為iPod創造了194美元的產值,分別是:零組件35美元,品牌80美元、通路75美元、而組裝只有4美元。

 

除了組裝的4美元,蘋果iPod 其他190美元的產值其實與中國無關。可是在進口金額的統計,美國卻把iPod的入關報價全數記在中國名下。扣除從其他國家進口的零組件成本之後,中國對美國的出超金額所剩無幾。這個成品組裝的角色,讓中國對美國的出口盈餘被嚴重高估。

 

美中貿易逆差被高估還有另外兩個原因。第一是進出口金額的統計不包括服務業,因為服務貿易不需通關報價。例如星巴克在中國分店密佈,而且都是加盟店。美中貿易金額的統計,並不包括星巴克在中國收取的加盟金。一樣的,幾乎主要的美國連鎖旅館在中國都有營業。他們在中國賺取的加盟金或管理費,也都沒有納入美中貿易金額的統計。

 

第二個原因是進出口金額不包括投資利潤,而這是美國企業的強項。例如通用在中國設廠生產汽車,光2017年就銷售超過四百萬輛汽車。就算沒有投資設廠,許多美國企業也利用代工生產在中國銷售產品(如蘋果)。不管是直接設廠或代工生產,美商在中國的銷售利潤,也都沒有納入兩國的貿易金額統計。

 

如果美中貿易金額的統計,只包括中國的組裝產值,同時不排除兩國的服務貿易與美商在中國的銷售利潤,那中國對美國的貿易盈餘會有巨大幅度的縮水。美國歷任總統對美中貿易逆差被高估心知肚明,這也是他們沒對中國採取貿易制裁的原因。

 

問題是,美國出了一位「看了黑影就開槍」的總統,無端對中國發動這場貿易戰。川普投入美國總統大選時,根本沒料到會當選,所以亂開未經評估的政治支票,包括對中國的貿易制裁。好面子的川普上任後,繼續叫囂對中國貿易制裁,結果騎虎難下,最後只能打假球找台階下。

 

川普連番打假球,無非是希望習近平給個下台階,可以順勢終止這場自殘的貿易戰。圖片來源:達志影像/路透社

 

川普騎虎難下打假球

 

如前所述,美中經貿易關係的本質,就是中國勞工低價服務美國消費者,借助的是他人的零組件,品牌,與通路。美國對中國貨品課徵的關稅,最後不是轉嫁消費者,就是由國際價值鏈的所有成員吸收。不論如何,受害最慘的是美國的消費者與廠商,其次是無辜的第三國廠商,最輕的反而是中國的廠商。

 

如果額外的關稅轉嫁給消費者,價格上漲會打擊購買,從而降低產品的銷售量。就以先前提到的iPod為例,消費者每減少購買一個單位,蘋果就會損失80美元,通路商75美元,零組件供應商35美元,而中國的組裝廠不過損失4美元。

 

如果額外的關稅要由相關廠商吸收,最後輪到的才是中國的組裝工廠。原因之一是組裝只創造4美元的產值,吸收關稅的空間有限。原因之二是組裝仰賴的是勞力,而工資具有抗跌性。美國政府徵收的懲罰性關稅,最終還是由中國以外的廠商吸收。

 

川普上任後,應該有被告知這是一場「自殘」的貿易戰。可是愛面子的川普沒有縮手,反而繼續虛張聲勢,打假球找台階下。川普打假球的方式有三:

 

一、川普企圖降低或延後貿易戰的傷害。美國政府已開徵關稅的中國貨品,大多屬中間原料(如建材)。在這些品項,消費者不會直接受到關稅的衝擊,進口商也比較容易轉單到第三國。中國輸美的消費性電子產品(如手機),則被放在最後一批的報復清單。

 

二、川普在不相干的議題壓迫中國讓步。在上一輪的談判,美方要求中國修改強迫外商技術授權的法律。事實上,以「市場」換取「技術」是跨國投資的常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如果美商不願在中國技術授權,那就放棄中國市場。美方無需在這個不相干議題做文章,因為就算中方同意讓步,也無助於雙方貿易逆差的平衡。

 

三、川普捨棄比關稅更有效的制裁手段。身為世界貿易組織的成員,中國有義務遵守國際遊戲規則。如果美中貿易逆差肇因於不公平競爭,美國大可把中國告到世界貿易組織。至於中國竊取美商的技術,司法追訴是最有效的方法(例如起訴華為公主孟晚舟),或者直接對中國廠商禁運(例如谷歌終止與華為往來)。美國沒有理由「殺牛用雞刀」,利用懲罰性的關稅逼迫中國就範。

 

川普連番打假球,無非是希望習近平給個下台階,可以順勢終止這場自殘的貿易戰。儘管川普一再稱兄道弟,習近平似乎不賞臉,甚至連先前的承諾都收回來了。川普越是虛張聲勢出言恐嚇,習近平越是有恃無恐。

川普越是虛張聲勢出言恐嚇,習近平越是有恃無恐。圖片來源:達志影像/路透社

 

有恃無恐的習近平

 

美方初期的懲罰性關稅的確對中國造成傷害,因為所涵蓋的中間原料,產值大部份在中國創造。而中方祭出報復性關稅,則針對國際競爭激烈的農產品(玉米等),對美國的傷害也不輕。雙方決戰點在下階段的懲罰清單,特別是消費性電子產品。

 

對美中貿易戰的升溫,習近平似乎有恃無恐,背後有兩個理由。第一、就消費性電子產品而言,中國組裝工廠創造的產值微小,習近平不必憂慮下階段的懲罰性關稅。第二、習近平會有貴人相助,包括美國的消費者、品牌商、通路商,以及第三國的零組件供應商,遊說美國政府放棄下階段的懲罰性關稅。

 

習近平還有一個秘密武器,而且川普完全沒有反擊的餘地,那就是懲罰在中國有營運的美商,手段包括管制美商利潤匯出,禁止美商的加盟業務,甚至沒收美商的股權資產等。當中國祭出這些懲罰性手段時,美國完全無法報復,因為在美國營運的中資少之又少。

 

習近平氣定神閒最後一個理由,就是川普有連任壓力,但是他沒有。川普對這個政治現實心知肚明,因此頻頻出言威脅,宣稱若中方拖過他的總統任期,下場會更淒慘。萬一這場貿易戰無限期拖延,美國的經濟會受損,川普會顏面掃地,連任之路會倍增坎坷。

 

習近平要擔心的是,放任美中貿易戰持續下去,會迫使中國工廠裁員或倒閉。屆時造成的失業潮,會衝擊他的權力基礎,甚至危及共產黨的統治正當性。這應是美方沒說出口,但希望達成的效果。

 

結論

 

川普發動的這場貿易戰,間接為飽受中國打壓的台灣出了一口氣。川普也因此成為台灣人的英雄,而且他的粉絲橫跨藍綠。許多媒體的評論已到「一廂情願」的境界,把中國的許多經濟困境,甚至台商的回流,全部歸功於川普發動的貿易戰。

 

為了避免媒體自嗨,甚至誤導讀者,本文扮演烏鴉的角色,從國際價值鏈分工的視角,忠實解析美中貿易戰的真相。我的結論是:美中貿易逆差被嚴重高估,川普對中國發動的是自殘的貿易戰,因此只能打假球等習近平給下台階。

 

至於這場貿易戰最後會如何落幕,就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1] Dedrick, J., K. L. Kraemer, & G. Linden (2008) "Who Profits from Innovation in Global Value Chains? A Study of the iPod and Notebook PCs," Personal Computing Industry Center, Merage School of Business, UC Irvine.

 

 

 

作者為美國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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