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亦竹

政治人物想玩戰國無雙?醒醒吧!


我想大家都很討厭台灣的淺碟現象。


所謂的淺碟現象,就是看到人家有個影,馬上台灣就一堆人跟著生一堆子還生得不倫不類。像早一點的全方位啦、奈米啦、大數據啦,不然就是韓國之前選個女總統,台灣就跟著我們也要女總統,然後希拉蕊也超讚,結果美國選出來川普台灣就一堆人跟著起乩CEO治國。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台灣的國民性造成政治人物跟著淺碟,還是根本就是政治人物帶領台灣淺碟的潮流。


最近台灣又有一個新流行了,就是什麼東西都要扯到日本戰國一下。


日本戰國時代在台灣的人氣和中國三國一樣,都是日本遊戲帶出來的風潮。或許在遊戲出來之前,日本就有大河連續劇、歷史小說、甚至泡沫經濟時以戰國武將或三國故事事例來啟發公司經營等傳統。但是在台灣的戰國、三國風潮,絕對可以說是來自日本的大眾文化輸入。


好吧,反正台灣人蠻愛提中華文化的,所以要用三國時代來嘴時事,或是講沒幾句就人中呂布好像這位三姓家奴帥氣得不得了的中二史觀,其實都無傷大雅。但是動不動就要拿日本戰國武將來說誰是織田信長,誰是明智光秀,誰又是小早川秀秋的,我看了實在就有點感冒了。因為這種嘴炮,其實都難脫「自助餐史觀」的局限。


什麼是自助餐史觀?很簡單,就是只看你想看的,然後人家真正背後的意涵和歷史背景你就一句「國情不同」連了解都不想了解。所以有心有力想要出來幹一架然後覺得自己以小搏大的,就說自己是織田信長。被人覺得是背刺背骨王的就說他是小早川秀秋,然後感覺上好像是窩裡反想要幹掉自己主子的,趕快先送上明智光秀稱號再說。


可是你不知道織田信長的桶狹間到底是不是真的以少勝多的梅雨將軍。可是你不知道本能寺之變的真相仍然大有爭論。最重要的,你真的不知道織田信長在日本歷史裡的意義。


因為大家都覺得織田信長很帥很「天下布武」,所以動不動就拿這種其實蠻好笑的比喻在玩歷史梗,而且還是日本戰國梗。的確,就興趣本位來說,熱衷甚至研究日本戰國史是無可厚非的,只要你爽的話要去研究埃及木乃伊的繃帶成分也是你的自由。


畢竟在台灣因為上述的次文化環境,還真的不少台灣朋友研究日本戰國史研究到頗有心得,甚至還有自稱戰國歷史達人的華文圈朋友,在網路上四處秋條要筆戰找人輸贏的。總之,在情報發達的時代,拿日本的戰國三傑──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來作譬喻月旦人物好像成了一種流行顯學。但是這種流行的背後,常常讓我感嘆另一個我們的社會特徵。


就是台灣人一直很缺乏自我與他者間的認知。一方面因為過往教育的關係,我們不認識台灣自己的史地但卻對中國一堆鐵路在哪裡交會背得很熟,然後在民主化、思想解禁之後,我們繼續找日本的各種歷史梗、甚至是二創下的產物來繼續調侃時事。這些現象的背後,其實都難掩一直以來我們缺乏主體性,然後繼續在用黨國教育體系培養出來的頭殼在思考且不自覺的缺失。


可是另一方面,我們又很習慣用我們培養出來的思考去看其他國家民族,然後安逸地只取人家的好、不看人家細處地自許為「台灣川普」、「台灣西鄉隆盛」、「台灣織田信長」地吃外國名人豆腐。


每次看到這種比喻我都覺得「台灣阿成世界偉人財神總統」還更有梗有獨特性一點。


小早川秀秋拿來當背骨代表或許大家比較沒意見,但是拿明智光秀來比喻近日某黨的初選之爭,其實真的有點不公平。在戰國時代,明智光秀是織田家的「家臣」。所謂的武士社會倫理基礎其實建立在所謂的「奉公」精神上,也就是主子提供手下恩惠和保障的這種直接情感。這也是為什麼明智光秀要造反的時候,就算攻打的對象是大老板織田信長,明智手下的武將群仍然跟著照打不誤的原因。


因為對這些武將們來說,明智光秀才是他們直接「奉公」的對象。這種精神一直持續到德川幕府成立,就算武士身分已經固定世襲而越來越像職業公務員,還是在世俗化達到高峰的元祿時代發生了所謂「赤穗事件」。赤穗事件就是赤穗藩主淺野長矩在江戶城中砍傷吉良家當主吉良義央,因為在城中拔刀犯禁被命令切腹。之後淺野家以大石內藏助為首的47名家臣,在沈潛一段時間之後發動夜襲攻入吉良家中將其斬殺報舊主之仇,這也是人稱「忠臣藏」的日本著名復仇故事。


這種以中華思想來看大逆不道的以下犯上、挑戰幕府權威的舉動,結果居然在當時對47「義士」的處置上讓幕府高層有了一番爭論。原因很簡單,就是這種行為雖然於法不容,但以武士道的奉公精神來看卻是盡忠主上的義舉──因為47士是淺野家的家臣。所以後來雖然義士們仍然難逃一死,不過卻是被允許以武士最榮譽的切腹方式自我了斷。也因為這種奉公精神,所以明智光秀不管動機為何,他都是背叛織田家的逆臣,而不管明智光秀攻打的是不是自己的老板,明智的家臣們跟著自己老板打大老板,在武士的德行上完全沒有被責難的空間。


所以拿織田明智的故事來暗喻現代台灣的任何政治事件,其實都有點難脫家天下思想和傳統主僕思想的毛病。民主法治的時代,任何從事政治工作的人,都應該把國家當成是最高的效忠對象和絕對價值依歸,而不是什麼派系首領、黨主席甚至總統。我們不該脫離不了人治思維,還把國外和我們完全不同的時代價值套進來誰是誰誰是誰,只為了滿足我們的看戲講八卦需求而已。


因為這種其實對起來也不是很精準的比較,無助於民主法治深化和發展。當然,我知道這種比較很有趣,而且我有時自己也會犯以古諷今的書生毛病。但是如果要講當今政治人物最像織田信長背景的,我的答案其實不太一樣。

圖片來源:韓國瑜粉絲專頁

韓國瑜。

沒錯。就是那個發大財的韓國瑜。當然我不是指韓總有信長的雄才大略,而是初期的信長雖然出身武士家族,但是信長的織田家其實在傳統的武家社會裡地位並不算高,所以一開始許多舊勢力打從心裡看不起這個武家暴發戶。但是在桶狹間一戰成名之後,天下強豪們才不得不開始注目這個同樣以「發大財」為主要政策的鄉下武士。對照起我們的韓總,這種堀起過程是不是真的很相似?當然,我是不覺得韓總有信長的執行力和野心就是了。

啊,說不定只有野心是有的。

講到這裡,大概很多人要抗議我破壞信長的英雄形象了。可是織田信長為代表的「下剋上」風潮,就結果論來講帶給了日本革新的良性影響,而這也歸功於信長的政策主張和決斷力、執行力。韓總代表的草包堀起(對,我沒打錯字)和群眾八加九化現象,是因為他個人的能力問題,就本質上而言都一樣是一種對既有社會形態的反撲,只是我們台灣因為民主被誤認為爽就好不必思考不必負責,所以一樣下剋上但是我們的結果比較搞笑而已。

而且所有自比信長的政治人物,我都希望他能夠了解一下人家除了戰國無雙以外的真正形象。首先,除了成名戰桶狹間之役外,信長後來的戰爭都是以確保比敵方多數的優勢為最高原則。或許他自己最知道那種幸運(雖然可能建設在無數的謀略之上)很難再有第二次,所以如果有台灣政治人物一開始就覺得要打奇蹟之戰,最好先考慮一下人家後來幾乎奪取天下,靠得可是先見之明和超越時代的理念,不是像哪邊有選票哪樣子比較有人氣的那種首鼠兩端心態才贏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信長大力對抗挾世俗力量要操縱政局、掌握利權的宗教團體,他尊重宗教的存在(從所謂法華宗論可以看出),但是當seafood們要出來亂出來蹭的時候,他可沒有選擇和稀泥或是想跟人家手牽手,而是把日本佛教根本聖地比叡山打了個稀爛,還和淨土真宗的本願寺纏鬥了十年,最後還運用天皇的政治力硬是把seafood們從牢不可破、日後的大坂城請了出來。最後還因為和舊勢力的衝突,間接讓自己49歲時死在本能寺的業火中。織田信長,真的沒有那麼好當的。

人生五十年。所以醒醒吧,我們從來不是什麼戰國,我們是面對中國威脅的台灣。多認識我們自己,少拿外國一知半解的典故來正當自我,我們才真的有機會離織田信長的成就和格局更近一點。

作者為日本筑波大學地域研究科日本研究碩士,同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科文學博士。專攻民俗學。現職為實踐大學應用日文系助理教授。在學術和政治、實務和夢想間漂流,留學日本現居台南。人生的信條是「既生於世,豈不遊哉」。著有《表裏日本》、《風雲京都》、《圖解日本人論:日本文化的村落性格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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