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政亮

從《英雄》到習近平的自己路,穿梭影像內外的「中國式天下」


近日,有三個看似不相干的新聞,其實背後有個共通的邏輯──中國式天下。一是習近平宣示不走西方憲政與三權分立的道路;中國金融高層在世界經濟論壇表示西方民主有很大問題,需要政治改革;三是加拿大多倫多大學學生會長選舉,支持西藏獨立的藏族學生當選會長,中國留學生群情激憤,要求取消當選資格。


關於中國政權論述的變化,觀察者或研究者長期以領導階層的講話作為判斷依據,但中共擅於意識形態宣導,大眾文化時而也成為官方意識形態的塗鴉牆。值得注意的是,隨著中國經濟崛起,民間資本也加入形塑官方意識形態行列,所謂的主旋律,也成為官民狂歡。


「天下」就在影像內外、官方與民間、歷史與現實之間相互滲透,成為「中國夢」的根基。


英雄劇照。圖片來源:IMDb


為天下而死:「荊軻刺秦王」的現代倒轉——《英雄》


2002年開始,中國電影票房開始每年以百分之二、三十的速度快速成長,起始點正是張藝謀的《英雄》,這部電影上映之際,同檔期好萊塢電影消失,現今看來,雖是遙遠十七年前的電影,但卻像是一則描述「中國夢」的政治預言。


《英雄》根據「荊軻刺秦王」的故事改編,但立場卻大大顛倒。李連杰主演的劍客無名一心刺秦,他歷經層層關卡,終於坐在距離秦王咫尺的位置。然而,無名聽了秦王滔滔不絕的天下大計之後,腦中浮現「天下」兩字放棄刺秦,他步出宮廷之際,千萬枝飛箭射向無名。正是無名的殉身,成就秦王偉業,電影的最終的最後一幕,是象徵秦王偉業的萬里長城,字幕上更寫著「公元前二二一年,秦王統一中國後,結束戰爭,修建長城,護國護民,成為中國第一位皇帝,史稱秦始皇」。


荊軻,俠客的象徵,俠客出身江湖,江湖原意是官方與民間的三不管灰色地帶。俠客擊劍為任俠,他們好打不平,也不惜與官方作對,荊軻刺秦王尤其是俠客精神的代表。然而,張藝謀的《英雄》卻告訴大家,不再有什麼俠義精神,俠客應是政權協力者,為了天下犧牲自我在所不惜。


趙汀陽在法國進行《天下的當代性》法文版座談。圖左為譯者張萬申,圖右為作者趙汀陽。圖片來源:擷取自三人网3ren.eu@YouTube


影像內外共築「天下」:趙汀陽的《天下體系》


政治理論層面的天下想像,在《英雄》之後接續進行。2005年,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趙汀陽出版《天下體系:世界制度哲學導論》一書,原來專治研究西洋哲學的趙汀陽,轉而從事中國與西方政治哲學的比較。《天下體系》裡,他指出,中國政治哲學思考的順序是天下→國→家,西方則是個體→共同體→國家。在西方理論裡,國家已是最高單位,至於國與國之間的關係,在理論上,西方創設了國際關係理論,在現實上,也設立了聯合國。


但國際現實是衝突不斷,聯合國也無能力處理,在趙汀陽看來,這是西方政治哲學視角的根本缺失,畢竟,視野只到國家沒有上升到世界。中國政治哲學的天下,恰好能夠彌補不足,在中國的天下實踐裡,便是擁有天下者的地方性統治。值得注意的是,隨著天下的出現,同樣有人帶著激情重新評估朝貢體系,但與天下相同,都是從中國本位出發的世界政治秩序想像。


從宮廷劇到《孔子》,尊孔的文化政治

2004年,中國共產黨提出「建構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社會發展戰略,這個戰略簡稱為「和諧社會」,和諧社會的藍圖裡,儒家思想所強調的人本主義、友愛誠信等成為核心支柱。也在2004年中國在海外紛紛設立「孔子學院」,孔子更進一步成為官方認證的中國象徵。


2010年胡玫的《孔子:決戰春秋》上映,好萊塢電影《阿凡達》下檔讓路,使之成為焦點。胡玫,中國電視劇的重要導演,電視劇《雍正王朝》(1997)與《漢武大帝》(2004)、《喬家大院》(2006)正是她執導的作品。三部都是歷史劇,前兩部作品都強調賢明君主透過改革強化中央力量,進而創建偉業的過程在她看來,《喬家大院》雖然轉以商人為主角,談的卻是商人謀思以商富國之道,總結來說都在談強國之道。


《孔子:決戰春秋》劇照。圖片來源:豆瓣網


何以善於宮廷政治強調君王戲碼的導演拍攝孔子?導演胡玫的說法是:「改革開放三十年,國學重新回到我們身邊。…孔子這個我們為之驕傲的思想家、偉人又重新回到我們的祖國」。《孔子:決戰春秋》裡的孔子是為了政治理想不斷奔走的老人,平淡的劇情票房未達預期,有趣的倒是政治上的詮釋。


胡玫的丈夫、國家主義色彩鮮明的政治評論家何新在他所寫的《聖者˙孔子傳》(2014)當中的孔子形象,其實正是胡玫電影中的孔子恰好對孔子的周遊列國提出解釋─孔子與其弟子就是一個儒家政團,他們為自己的主張周遊列國,找尋實踐政治理想的君主。將孔子政治化的目的何在?尾隨何新重新詮釋孔子,網路上廣為流傳的〈一代新王之宏圖〉更在何新的基礎上指出重提孔子的現實意義,孔子從人本主義出發構築的思想體系可以仁概括,這是孔子後世大一統的價值基礎,也應是現實中國的價值體系。


跨越影像內外,左右兩派,官民之間:中國弔詭的儒家共識


2011年,中國共產黨第十七屆六中全會作出決議:「中國共產黨自成立之日起,就既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忠實傳承者與弘揚者,又是中國先進文化的積極倡導者和發展者」。2014年,《人民日報》海外版開設「習得─習近平引用的古典名句」專欄,2015年,專欄內容更集結成書《平天下:中國古典治理智慧》。


微妙的是,中國崛起的時代裡,長期不同政治立場的知識分子在兩方面有共識,一是中國對世界文化的影響力日增,二是重回中國傳統文化特別是儒家。甘陽與秋風(姚中秋)的對照便是代表。


2011年演講中的甘陽。圖片來源:中國國家博物館。


甘陽,曾在美國芝加哥大學求學十年的中國新左派代表人物,80年代所編輯的《中國.世界與西方》叢書風靡一代青年學子。秋風則是長年在南方報業集團撰稿的北京航天大學教授,他長年譯介西方自由主義學者的論述。兩人同樣熟稔西方思想,但立場長年不同,卻也在中國崛起的年代裡高舉儒家思想資源。


甘陽認為:中國簡單學習西方的時代結束了。新左派強調中國特色,這個宣稱並不特別。有趣的倒是他於2005年在北京清華大學演講時所提出的「通三統」,也就是中國思想的根基有三,一是毛澤東建立的對平等的強調,二是鄧小平改革開放所帶來的市場概念,第三則是中國數千年傳承下來的儒家文化。


秋風更是推廣儒學多年,甚至身著儒服公開演講。在中國崛起的時刻,一反自由主義者長期主張的普遍性,他甚至認為過去百年,中國文化破壞殆盡,經史之學基本中斷,西學反客為主,這一代學者必須重建中國主體,進行學術上的「驅逐韃虜,恢復中華」。


此外,自由主義主張多年一貫的憲政主義理念等主張,在他看來,也必須以儒家為基底,這其實只是他儒家主張的一部分,更全面的主張是建立儒家式的政府治理、人民教化的「儒家式現代秩序」。新左派與自由主義的立場水火不容,但在甘陽與秋風身上,卻取得難得但弔詭的儒家共識。


可以說,儒家共識貫穿官方與民間。


身為強國人,須懷強國夢:《中國合夥人》的強國敘事


中共喜愛援引歷史作為政權論述的支撐,儘管歷史詮釋早已昨是今非或今非昨是。但現實裡,大國崛起下的中國人理想形象應該是什麼?


陳可辛的《中國合夥人》(台譯《海闊天空》,2013)堪稱經典。這部電影上映不到一個月票房便衝過五億人民幣,足見熱映程度。很多人認為這是青春勵志電影,但雖然這部電影以個人的創業傳奇為底,但中國趕超美國的情節穿插其中,觸動的卻是中國人心中複雜的美國情節與強國夢。《中國合夥人》以補習托福、GRE起家的「新東方」為原型,勾勒一代中國年輕人的美國夢以及新東方在美國上市的艱辛過程。


《中國合夥人》劇照。圖片來源:豆瓣網


創業的三人各有不同的美國夢境遇與人生歷程,但北京的「新夢想」卻讓他們的青春歲月交織在一起。電影裡穿插了許多代表80、90年代的流行音樂標示時代,也穿插了諸如1993年北京申奧失敗、新浪網美國那斯達克上市乃至1999年美軍轟炸南斯拉夫中國使館等新聞紀錄片片斷。整部電影大有中國已克服「落後就要挨打」的視角回顧中國社會的變化。


從《中國合夥人》來看,影像內外的巧妙之處有二,一是對內去政治,二是對外談政治。就對內來說,從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早已有大量的民營企業家,但他們卻沒有政治身分,2002年共產黨以民營企業家代表先進生產力允許民營企業家加入共產黨。也隨著中國經濟的崛起,企業家傳記成為暢銷書,書中的創業歷程尤其成為年輕人的寶典與夢想。這些書裡沒有政治,只有跟著黨走。


就對外來說,電影最後,新夢想三個合夥人與美方商業談判裡的唇槍舌戰,就像中美交鋒的縮影:「今天我們來到這裡,其實只想告訴你們一件事:中國在改變。但很遺憾,你們一直沒有變」,「孟先生,我提醒您,姚明正在NBA打球」,「那是因為NBA需要中國市場」。一旦對外,就必須談政治。


回頭來看,習近平不走西方憲政與三權分立的道路的宣示,正與《英雄》與《孔子:決戰春秋》裡以儒家為基底,拼湊式的中國式天下互相輝映;金融高官認為西方應該改革與留學生要求罷免的憤怒,也在《中國合夥人》裡新夢想與美方代表的唇槍舌劍中已經預示。


一切早已在影像內外的劇本裡,現在的事件只是照劇本演出。




作者為輔仁大學法學士、台灣大學法學碩士、北京大學哲學博士,曾任天津南開大學傳播系副教授,在中國居住十二年。現為文化評論者、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兼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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