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aphael Lin

勢如騎虎的新威權主義──習近平與他的《之江新語》

2019初始,習近平的《告台灣同胞書》引起海峽兩頭乃至國際全面震動。這當然不是臨時起意倉卒而就的文本,而以習大今日喊水結凍之姿,我們更也無法忽視不談其中影響。

準此而言,竊以為台灣國內不論吹捧或是攻訐習近平的陣營對習大的了解都太少太少。

媒體無意引領人民多了解,學界、國安體系真正研究習近平的人也不多,這在當今台灣屢受霸凌處境誠乃難以想像的事。

我認為尤其反對中國「統一」台灣,想要捍衛台灣自由民主法治存續的公民,更應著手「理解」2800公里外的中南海主人。

「只」把習近平當成敵人、純然厭憎謾罵對台灣前景沒有幫助,我們應該紮實地去理解習近平的想法、人格、特質、喜好、背景,並且拆解他轄下政府的運行模式、可能方向,這才是正本清源保衛台灣之道。

「只」把習近平當成敵人、純然厭憎謾罵對台灣前景沒有幫助,我們應該紮實地去理解習近平的想法、人格、特質、喜好、背景,並且拆解他轄下政府的運行模式、可能方向,這才是正本清源保衛台灣之道。圖片來源:達志影像/路透社。

貿易戰、北戴河與習近平處境

2018年3月,中共中央修憲取消領導人任期限制,坐實了各界長久來對習大擴權延任的猜測;再又歷經了美中貿易戰和將屆北戴河會議,7月習近平重演他2012上台前的消失神隱戲碼,一時北京政局頗有山雨欲來的詭譎氣氛。

具體例子言,中共宣傳單位未大肆報導習2018出訪非洲事、中央下令撤除滿街的習大肖像口號,甚且容忍習畫像遭潑墨事於新聞報導反覆跑馬,又栗戰書公開勤王卻應聲有限等……都不尋常,每被猜測和中美貿易戰習大團隊判斷失誤有關。惟不論傳聞中角力起落成敗,根正苗紅的梁家河太子黨顯然並未倒台且仍聚焦了全球目光無疑。

蓋純以神隱言,2018習近平消失顯然不同於2012登上坐館前,政法王周永康調動武警包圍中南海的千驚萬險,毋寧或可視為測試集權習主席到底「何等無敵」的門檻。就整盤論,習大上台後連串固權、打虎、修憲出招震撼,則讓許多研究中國學者還是喜于回到習本人人格特質的分析爬梳。

或許我們可以限縮範圍自習近平著作《之江新語》出發,這是他在《幹在實處走在前列》外最為人所知著作。我想不論是否身處封閉環境,細究一個人(或團隊)慢慢爬格、出版的作品很大程度上或可作為了解一人想法的重要途徑。

潛邸練功和「之江新軍」

承上,現在媒體一般所稱習家班「之江新軍」名稱就從這來,這些習家班包括刻正於中宣部的筆桿子黃坤明、曾任習辦主任、現在中央軍委會的鍾紹軍、曾居司法政法高位的應勇、李強,還有像是夏寶龍、舒國增、樓陽生、巴音朝魯等人。

2002年10月習近平由久待的福建調任浙江,職務仍是省長,到任僅一個月更升任浙江省委書記,展開他仕途也是人生中非常關鍵的4年半。甫上任習就展開一系列實地「調研」,跑遍了幾乎大部浙江鄉鎮,並率先提出所謂「騰籠換鳥」、「鳳凰涅槃」等產業轉型經濟,更有「八八計畫」、「平安浙江」等喊得震天嘎響策略(口號)欲比之隔鄰上海。

從而,這是前度副總理之子仕途關鍵的幾年,其後調任上海乃至策馬入京都在此時打下基礎;習麾下親信、用人哲學也在這時成形,饒顯重要。

《之江新語》的緣起與流變

習近平主政浙江時即對宣傳領域頗具興趣,親力親為,當時習主要助手乃今日很受矚目的貴州一把手、盛傳為中共可能下屆領導班子陳敏爾。「60後」的陳受命整合浙江報業集團(六合一),提供了一個舞台給他的老闆習近平。

從2003年2月25日起到2007年3月25日習大調任上海前,習近平共寫了232篇短文在《浙江日報》的《之江新語》專欄。習以筆名「哲欣」取「浙江創新」之意,每篇僅寥寥300字上下,但這卻是我們了解未坐上王儲位前習大的重要資料。

當然持書捧讀第一個問題就是「這是習近平本人寫的嗎?」,正如毛澤東有陳伯達;甘迺迪委以索倫森(Theodore Sorensen),大人物倚仗文膽捉刀稀鬆平常,但《之江新語》每篇內容寥寥數百,且其時習未登大座又心懷銳意,多數篇章自己動手的可能性未必沒有,再縱非每篇皆習本人原始起草,但文章登載前習本人勢必反覆斟酌不可免,故而可參。

從2003年2月25日起到2007年3月25日習大調任上海前,習近平共寫了232篇短文在《浙江日報》的《之江新語》專欄。圖為2006年,美國財政部長Henry Paulson與時為浙江省委書記的習近平同遊西湖。圖片來源:達志影像/美聯社。

維尼著作主軸和六大特色

第一,整本《之江新語》主要行文條理很類似我們今日了解的習大─喜歡引用名言佳句但深刻思想闕如。

帶著實用主義傾向的口語直白橫肆,然後是劉明福著作那套民族主義「中國夢」和道德政治的荒唐言說。再具體的說,本書內文充斥急欲展現文質的匆促,輔以多有白話的市井快語其中,顯下有些突兀。

年輕時以習仲勛之子、軍委會耿飆秘書身分自請蹲點正定縣的習近平,除了著眼下鄉、農民的政治正確外,始終自豪並看重的乃「實幹」和「基層」馬步功,而這類習一再強調的「立足當前、著眼長遠」、「路就在腳下」等類似心法也不斷出現本書,由是或可略窺習本人從政價值觀和用人圭臬。

第二,臣服中南海,徐圖政治局。

專欄寫作當下或有向當局喊話、表明心跡功能。蓋稍早前的1997年7月,習近平在中共十五大的中央委員選舉票數太低吊車尾,江澤民甚至授意在原150名員額外加一,習大遂以151名入列,由此當時中國政壇和習近平自己,大概可以猜想已被排入接班梯隊,後續從政、運作不可能沒有相關考量。

後來集結成書的專欄反覆、一而再的提到時任中國領導人胡錦濤由王滬寧捉刀的主軸「科學發展觀」(例如2004年4月、2005年2和3月、2006年9和10月⋯),言必稱中央、維穩,這是種很明白的低頭效忠、仰承北京。甚至到2016年習近平已經上位,欲平衡中央政治局派系人數時也還號召全國黨員學習《胡錦濤文選》(共3卷,242篇),有此可見這是一種拉攏、示好的慣用習風。

若從後來上海王陳良宇「社保基金案」倒台,團派和上海幫僵持不下新人何屬?終而由慶親王折衷舉薦太子黨習近平主政上海來說,習的政治操作是成功的。

曾慶紅拔擢習近平領銜黃浦江的重要原因係「對老同志尊敬」,特別像是曾慶紅母親,中共元老鄧六金在福建的舊部就受習在閩17年間頗多照顧。不過從多年後結果以觀,慶親王本人如今遭猛烈追殺,相當諷刺。

一般認為,曾慶紅對習近平步上權力至尊頗有拉拔。圖為兩人在2008年十一屆全國人大第一次會議上,5天後,習近平接替曾慶紅,成為新一任中華人民共和國副主席。圖片來源:達志影像/路透社。

三者,博學多聞的全能形象塑造。

如上所揭習大為文甚喜引文掉書袋,例如清代大儒顧炎武《與公肅甥書》、《孟子》、《詩經》等……這路數有些類於習最愛但專欄未提的蘇東坡《晁錯論》。另本書也寫到近現代的政經理論如「唯物辯證法」、(習明顯不贊成的)凱因斯等……若然對照入主中南海後一度喜歡公開場合背些杜斯妥也夫斯基之類書名(只是一堆書名,沒提內容!)的習大,不難得知這個以「工農兵銅牌」入大學的「清華大學法學博士」所欲塑造形象和自我期許。

具體實例來說,2016年9月3日杭州的G20峰會開幕式,「輕關易道,通商寬農」誤說成「寬衣」,饒引笑談,不過「寬衣」相關字眼立馬在微博被屏蔽就是。

連結《之江新語》的用典再往前看,習近平自謂小時在母親安排下閱讀《岳飛傳》,從而立定「精忠報國」為他「一生追求目標」,可明瞭中國今上「用典」,除了塑形耀己也有催眠式忠孝節義教程在其中。

《之江新語》在2005年8月份的前幾篇,習大以「文化是靈魂」、「文化育和諧」等標題倡導「養人心志、育人情操」,習文中提到「文化就是人化」,甚至引用馬庫色《單向度的人》;然後提到有些「長文」就像毛主席說的「懶婆娘的裹腳」,臭長而套話連篇、套話成串。顯然意指《之江新語》這樣寥寥數百字的文章為上。

同一邏輯但文章似乎有點長的(笑),人民日報社曾經編輯出版近40萬字的《習近平用典》,奉為圭臬。再者習近平當年在中國清華大學的「法學博士」論文《中國農村市場化研究》,也一樣值得深入反覆,不管論文到底由誰操刀皆然。

人民日報社曾經編輯出版近40萬字的《習近平用典》,2018年更推出第二輯。圖片來源:京東。

第四,作為「新威權主義」的發聲渠道。

習大本書許多內容、標題充滿著「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式的道德喊話,例如「多讀書,修政德」、「成才必先學做人」云云。且其教誨、喊話的對象除了浙江官員,更有指向人民的「心靈改革」意涵,此中封建、家父長式的威權顯然不是「爾俸爾祿,民脂民膏」類作文可以遮掩。我以為最值注意的乃2007年1月習近平所寫「要民主,更要集中」,此文很大程度上體現習和傳統上北京諸公對真正民主體制畏懼,慣以愚民,一切措施維穩為先的思考,這在他本專欄2004年5月文章「維穩社會和諧穩定同樣是政績」見斑。

如果我們仔細比對習近平這本著作,和他入京後延用前朝文膽王滬寧所極力主張「新威權主義」,不難發現類似「上對下」、領袖等於國家高權的指導心態,這和現代「法治國」理念─立法以約束國家權力概念全然相背,更遑論有任何意義的民主意涵其中。

習大坐館中南海前曾經數度公開發言「權為民所賦」,這讓許多研究中國政治的人當時有些幻想,惟至此6年半下來,維尼皇上對他子民「維穩優先」的態度甚明,故而喬治華盛頓大學著名中國研究教授沈大偉主張的「習近平並不是一個政治改革者」,應屬的論。

再五,習大《之江新語》「可能」有的哲學底蘊。

一個很常被提到的看法是,習近平中心思想(現在立法叫做「習核心」)非常大程度的受到王陽明影響。而依我看來,如若我們細翻是本維尼大作,也確有部分行文貼於王陽明心學中的性體觀,勉強或有絲絲《傳習錄》味道。不過當然,習著中的陽明思想來是種很淺薄,甚至可說是硬要連結的基礎版本。

依我所知,王陽明心學很重要一部乃出自檢討朱子學的「理氣觀」,關於性與心、理的關聯在《陽明全書》隨手可拾。王陽明「答徐愛問」、「答顧東橋書」(性與心);再「答羅整菴少宰書」(性與理)皆是名例,而這樣的論述高度比附《之江新語》,那是天差地別的不同。

2018是王陽明「龍場悟道」510週年,陽明先生「良知即是天理」、「心即理」的內涵蘊理屢被學界提起;復陽明所謂「致良知」、「知行合一」等都可視為同款延伸儒家傳統,奠基於「心」的主張。竊以為當代學者李明輝教授分析「知行」,將「行」分成「具體道德活動」與「意念發動處」這是非常高明見解,順此李明輝評論中國學者陳來的條陳同值一閱,這是不下於500年前龍溪先生「一念上取證」的突破,也是習近平絕達不到的高度。

習近平中心思想被認為非常大程度的受到王陽明影響。作者認為,在《之江新語》中,確有部分行文貼於王陽明心學中的性體觀,勉強或有絲絲《傳習錄》味道。不過當然,習著中的陽明思想來是種很淺薄,甚至可說是硬要連結的基礎版本。圖片來源:維基共享資源(PD)

如周知的王陽明學說漸次由佛老返儒,但依我所見陽明先生終其世在許多方面仍未脫佛風(禪風),很有名的「嚴灘問答」和「天泉證道」之「四句教」就是顯例。而若將此涵攝,則或隱有習大一路走來助建佛寺、隱微推廣佛教作為的連結。

關於這點也值得一提的,現在全中國的第二號人物王岐山,他未出版的著作《共產黨員的修養》同樣倡導陽明學說,欲此整頓「黨的政治生活作風」,相當有趣。

第六,習近平於本書明白的提挈他對數字管理和宣傳行銷的重視。這體現在習對(浙江)經濟發展和推動觀光,乃至他曾用力很深,浮面意義很重的環保─空污問题。若用習大本人的話來說,這方法論指向的目標無非「跳出浙江,發展浙江」,而手段則取乎科學、統計上大數據歸納控制,又適用處非僅空污,各領域皆然。

回望那時習大,再想如今全中國境內「動物農莊」似的氛圍;無處不在的天眼監視器;人民微信消費資料監視分析;「發改委」推動2020要全國實行的「信用評等」……在在有跡可循,明白指向國家以統計科學掌控「維穩」的鐵腕。具體例子言,陳全國從西藏乃至新疆的高壓「六板斧」就是這方子。

文本風格解析與結論

首先本文「並不認為」光是《之江新語》便能透理習近平性格、想法,直面習大執政綜策,惟係以此為窗期能略顯當今中南海主人政治信念或為一隅。如上所述,「理解」習近平乃當今吾人所不得不然議題。

復以我以為本書並不如戴高樂六大冊《戰爭回憶錄》字字親撰,但可能也不像邱吉爾於鄉間莊園有一整個團隊襄助的諾貝爾文學獎大作,維尼成品製作或許介於前揭二者之間。

延此言,《之江新語》字數輕薄、結構簡略,我們可以說它是以標語式行文推演政治價值的文集。縱然非常刻意的大量引典,執筆者的知識淺陋和自知不足仍然明顯;黏附文意隨處可見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式保守沉重。

另外值得注意的係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的習大,為文討論範疇、高度卻並不限於浙江,這在流行謹小慎微的中國政壇,尤其父執曾陷《劉志丹》文字獄的習近平來說可算大膽,萬丈雄心但也很是冒險。

循線深入,我們本就無法期待專欄短文的集結能夠深切;也不能仰望文革中失學,一路政壇浮沈的習大文筆精湛,真材實料。只能說官做越大越掉上書袋的國家主席,當年落筆驚風如今觀來仍然不脫外強內弱的虛微底氣。

美國四大小說天王湯姆.克蘭西(Tom Clancy)原著小說改編的電影《恐懼的總和》(The Sum of All Fears),是國際關係與地緣政治相當著名的作品,大師在系列書中除了模擬台海戰事、更有一段主人翁雷恩博士初初列席國安會時分析俄羅斯總統的橋段,相當精采。簡單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要對付敵人當然就從徹底了解他開始。《之江新語》只係一端絕非全貌,欲瞭其中,我們也只好繼續奉陪下去。

作者本科念法律,博士專攻政治哲學、中國研究。會點小提琴、喜歡圍棋;半夜常吃鹽酥雞,陷入減肥永遠不成的惡性循環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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