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心意是海葬──回應卜大中先生

Monday, January 21, 2019

 

2000年3月4日,在父親八十壽宴晚會上,王榮文董事長宣布將「柏楊」所有著作重新整理出版,以《全集》面貌問世。還風趣的說:「今天晚上我們要歌功頌德,讓壽星高興才行。」晚會主持人是卜大中先生和邱靜思小姐,兩位活潑生動又妙語如珠,讓來賓十分熱絡。卜大中還說:「柏老被比喻為現代的司馬遷,司馬遷受到宮刑,還好柏老沒有!」全場大笑。

 

我跟卜大中先生只有那次的一面之緣,但我一直都很景仰他的文采。一晃19年了,父親離世也10年了!

 

日昨閱讀卜大中先生的一篇文章〈孤狗人生(37)柏楊&陳宏正〉,我非常感動,因為卜先生評論時事一向精析事理。我也特別感謝他還會懷念老友並修文紀念。在這容易遺忘的年代,真情是很難偽裝的。但是,文中卻有很大的誤會,我需要說明以還原事實。

 

文中說:「柏楊的自由派調調惹毛了當局,……但我有一事頗為迷惑,百思不得其解,中國看到他在台灣出版的《醜陋的中國人》之後大怒,武夫王震公開罵柏楊:『你才醜陋』,並拆掉中國為統戰柏楊而在他的故鄉河南豎立的柏楊雕像。奇怪的是柏楊如此反專制威權,死前竟然要求家人把他骨灰帶回河南老家奉祀,又一個『返祖現象』的人。故土的誘惑對漢人真是頑強,老早不見『何處黃土不埋人』的瀟灑,更遑論魯仲連『義不帝秦』的氣節了。」

 

大中兄「感到迷惑,並百思不得其解。」就是指「柏楊如此反專制威權,死前竟要求家人把他骨灰帶回河南老家奉祀。」

 

這是嚴重的誤會!父親生前從來「沒說過」要葬在大陸,也從未有此念頭。因為我們沒有能力完成,父親一生從不強人所難。他的遺願非常清楚,就是「骨灰撒在綠島海域」。

 

父親自1977年獲釋之後三返綠島,這是他終生難忘之地。為了籌建亞洲第一座人權紀念碑,他還拖著老邁的身軀四處募款。在他的詩詞裡就有《我來綠島》、《我在綠島》、《我離綠島》三首,見證他與綠島錯綜複雜的感情。

 

 

 

如今安息主懷,父親仍想回到這個地方,融入這片「海納百川」一望無際的汪洋懷抱。

 

在2008年5月17日一早,我們就在松山機場集合,我把父親的骨灰罈捧在胸前,坐在客艙的第一排,骨灰罈坐在我左邊座位,我幫它繫上安全帶。我們要飛台東,再搭船往綠島,遵依「先父遺願」將他骨灰拋撒在蔚藍的綠島海域。

 

「中國現代文學館」前副館長、「柏楊研究中心」總幹事周明先生,為送柏老最後一程,前一天才從北京專程來台。

 

一上船,我就抱緊骨灰罈,乖乖的坐在艙裡,船身在風雨中搖來晃去,我拼命嚥著口水。聽見引擎隆隆作響,艦艇已乘風破浪全速前進。沒多久就聽到廣播:「風浪太大,船已無法前進。」於是下錨,大家齊聚甲板提前海葬儀式。蘇進強大聲的開場說:「柏老再見了!柏老精神將永遠凝視、並關切台灣的民主、人權和自由。」

 

我們五個兒女同聲喊著:「爸爸您安息吧!」、「爸爸您快去快回!」臉上早已看不出是淚水?還是雨水?所有親友在搖晃的甲板上,緊抓著欄杆,邊灑、邊哭、邊淋雨,也邊吐。撒出手的骨灰,隨風旋入吶喊的浪花中間,滋潤了蔚藍的海洋,也隨風吹回我們臉上,和著水跡塗抹我們的傷慟。

 

這種生態的安葬,使我們對生命有了更多的認識和想像,從此以後,父親的靈、魂、身體,再也沒有任何的禁錮了。

 

父親生前從來「沒說過」要葬在大陸,也從未有此念頭。因為我們沒有能力完成,父親一生從不強人所難。他的遺願非常清楚,就是「骨灰撒在綠島海域」。圖為綠島觀海亭所見海域。圖片來源:Pony@數位島嶼(CC BY-NC-SA 3.0 TW)

 

在綠島海域拋撒父親骨灰時,周明先生提議保留兩小袋,由二姐毛毛帶回西安。周明要尋覓適當地點安葬,讓先父能「根留兩岸、風範長存」。周明先生這個奇想,促使父親能在兩年後「落葉歸根」回到老家,安葬在新鄭市的福壽園陵園。

 

父親生前並未料想事情演變。如今他能移靈故土跟他的祖先融合,不再孤單的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漂泊受凍。我希望他不會責怪我們,我們才會心安。

 

我祈以上說明,能讓大中兄破解迷惑、不再百思不解。因為父親選擇海葬,已經超越「何處黃土不埋人」的瀟灑,更遑論「尊秦為帝」了。

 

最後,獻上父親的格言:「唯有『愛』,才是超越世代的東西。」與大中兄互勉之。

 

 

 

作者為自由作家,柏楊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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