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祁立峰

我的年度代表字:怕.jpg


「怕」這個哏源自於鄉民是批踢踢流行用語,通常寫成「怕.jpg」,只是我遍索出處,依舊來源流變不明,典故不清,也造成衍生義繁複多元,凡是嗨到怕、抖到怕、窮到怕;怕被打、怕被罵、怕被吉(告)、怕被肉搜,都可以推這個字。「怕」在使用時通常有一種小孬孬的氛圍,示弱,討饒,但其真諦歸根詰坻,反倒有種以退為進、先蹲後跳的溫良魯蛇哲學。在這個風向混亂,敵我難分,到處沉默螺旋的時代,在這個言論說來很自由、又好像有那麼一點不自由的時代,我抖抖選了「怕」權充本魯心目中2018年的台灣代表字。


演員江俊翰在「風水世家」285集的演出橋段,成為「怕.jpg」的代表圖片之一。圖片來源:萌娘百科。


其實我本人真真正是「年度代表字」的深度愛好者,像同為漢字文化圈的日本,依循往例,每年12月由京都清水寺住持以毛筆揮毫而下當年度的代表漢字。今年日本的代表漢字,民眾選的是「災」。在日本遭逢震災水災風災的一年,確實頗為貼切。但要知道,中文這獨特的方塊字體,不同於前綴後飾的歐美拼音系統,通常一字即能會意表徵,但這一個字往往充滿歧異相悖的反諷性,而這正是年度漢字的精髓。盛極則衰,否極泰來,每個字都存在著歧異點。比起日本漢字的見即知義,台灣選擇的年度代表字通常是動詞,譬如之前聯合報選的「換」,今年選的「翻」,大抵上都是正反褒貶互文而見義。


說起來「怕」比較負面一些,沒有太多中性辯證的空間。但從今年初年中的災禍不斷——水淹火燒,友邦斷交,軍機繞台,翻車出軌……再到如今的翻轉翻盤,促轉促銷,回過頭一看終於發現同溫層那麼小,舒適圈那麼薄,手機警報聲隨時響起,危險的何止同溫層而已,防疫層都隨時要給突破了。而除了投票意向,公投選項,進步議題,再外加天災人禍,內憂外患種種積累起來的怕,我更怕的是一種「被討厭的勇氣」,是所謂跟「大多數人」一不小心就站在相反方向的怕。就好像鄉民說的,不要燃媒不要核食不要綠能不要共識不的我島。而這些同溫層平流層疊疊加加,就成了言論的大數據區塊鏈。就像最近新聞的言論檢查。


誰不怕言論的寒蟬與河蟹?只是何須沿波討源一路從周子瑜、戴立忍、吳寶春,或中國臺灣中華臺北金馬獎開始講起。我們經常以為要去到哪裡或做了什麼事,才得自我審查,但其實何止於此?無論進步退步,開放箝制,我們的言行時時都在自我審查,說什麼政治歸政治,文學歸文學,學術歸學術,麵包歸麵包,山島龜山島,這實在說不通。就像徐克電影《笑傲江湖》的台詞,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政治是管理眾人之事,人就是政治,離不開也理不清。


如此這般時時自我審查的結果,就成了「怕」的恐懼總和。出門怕記者,回家怕鄉民,上網怕網軍,回嘴怕黑粉,理性中立就是變來變去騙藍騙綠;台灣價值就是抓到了這哏很綠;東西賣出去人進來就是九二共識一家親。這就好像鈕承澤的名言:「我是一個笨男人吧,我還是會保護他」(怕x1);又像韓國瑜小編的名言:「我們長大之後,才知道你們這些大人有多噁心」(怕x2);又像那個誰的名言:「□□黨是一個比較古意的政黨」(怕x3)。


最後總結來看,大概就是王世堅在質詢韓國瑜時說的:「我今天不跟你講風花雪月的」,扣掉這些風花雪月欲說還休的模糊地帶,那整個2018年不就剩下一個怕嗎?可憐啊,怕東怕西,怕獨怕統,怕核怕霾,怕藍怕綠,也怕白色跟無色覺醒。怕那些洗板的新聞,怕遠方或沒那麼遠的瘟疫,怕空污、怕核災、怕軍艦、怕戰爭,怕遠方即將到臨的一場暴風雨。


其實若問我2018年排名第二順位的代表字,我應該會選「發」這個字。發財的發,發爐的發,發狂的發,發顛的發。人家都說政治本質上就是顛狂,孤注一擲,螳臂擋車,不瘋魔不成活,但真瘋魔了大概也活不成了。但我總覺得在真正發達發財發狂之前,我們就會怕了,抖了,縮了,退了,回到原來的位置。維持現狀?或重新發牌。


不過這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吧?怕了孬了之後再回過頭,或許我們能重振起另外一股勇氣,面對挑戰,面對未來。有時候我覺得怕也沒什麼不好,有時候我覺得我們缺的也不是面對挑戰的勇氣,也不是青年創造時代的遠大目標。而正是反過來,厭世出世離世,徹底被這個世界所排拒、被遺棄、被擊潰(叮叮表示),只有被擊潰的勇氣,一路潰敗的旅程,我們才能真正體貼這世界的這些檻站不過是一些小玩意。「我不跟你搞這種小玩意的」,「就是這麼簡單」。


在哪裡跌倒,在哪裡躺好。畢竟我們早就離開了奮發向前、不要輸在起跑點的大時代已經那麼遠了。誰說這場沒來由沒獎品的馬拉松賽、我們只能發足狂奔往前跑?誰說我們不能停下來跪下來躺下來?不要想著贏,也可以想著不怕輸。到了那個時候,就真的也就沒什麼好怕了。




作者係1981年生,現任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研究領域為六朝文學、文學理論,著有學術論著若干。另從事文藝創作,曾獲臺北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國藝會創作及出版補助。著有散文集《偏安臺北》、長篇小說《臺北逃亡地圖》,並於FHM雜誌、《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udn讀書人」以及「Readmoo閱讀最前線」擔任專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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