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襲華為公主的Operation Buenos Aires?

Sunday, December 9, 2018

 

正當中美雙方長達兩個半小時的晚宴談判在掌聲中落幕,讓全世界看到這場大戰終於有一絲和緩的曙光時,萬萬沒想到,在溫哥華機場,全世界最大的通訊設備商和第二大手機製造商,也是中國製造2025計畫中最耀眼的標竿企業──華為的副董事長兼財務長,即將要接替任正非董事長大位的孟晚舟已遭到逮捕,有可能會被引渡回美國受審。

 

華為的副董事長兼財務長孟晚舟在加拿大被逮捕,有可能會被引渡回美國受審,引起全球關注。圖片來源:達志影像/路透社。

 

這個新聞在12月6日被加拿大媒體Globe and Mail揭露後,迅速成為國際英文媒體的焦點,更引發次日美國股市大幅度震盪。然而因為孟晚舟聘請的律師向法院申請了禁止報導令,目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尚無法得到官方證實。因此,本文只能從緊跟此罕見重大國際事件的最新媒體報導,來做一些初步的推斷,並和之前一樣廣受矚目的美國商務部制裁中興通訊事件做一對比。最後,再把此事放在美中貿易戰,甚至是美中兩大國角力加劇是否會落入「修昔低德陷阱」而終將一戰的脈絡下來進行分析。

 

目前能確定的是,美國司法部要求加拿大引渡孟回美國是和華為違反美國制裁伊朗的高科技產品出口禁令有關,而《華爾街日報》則引用了消息人士指出是美國政府派駐在匯豐銀行的監察員發現了華為帳戶中的可疑交易而通報了紐約東區聯邦官檢查官。這可以解釋為何美國司法部要求加拿大協助逮捕華為的財務長來進一步釐清這些疑似違反出口制裁的交易細節。

 

而之前美國是從2016起便開始調查華為和伊朗是否有違反禁令的交易,商務部和財政部的海外財產管制辦公室(Office of Foreign Asset Control) 都先後對華為發出過傳票。因此這個在機場冷不防逮人、震驚美中兩國的行動應該是在綜合了各相關部會的充分證據後才決定的。所以儘管仍不確定案情的嚴重程度,但連之前違反類似出口管制的中興通訊都沒有高官遭到如此待遇,讓人合理懷疑華為牽涉到的問題應該比中興還嚴重。

 

美國商務部和財政部的海外財產管制辦公室(Office of Foreign Asset Control) 都先後對華為發出過傳票。圖為海外財產管制辦公室所在的Treasury Annex。圖片來源:AgnosticPreachersKid@維基共享資源(CC BY-SA 3.0)

 

的確在今年四月關於中興案的報導中,就提到中興內部的文件透露了中興設立空殼公司來進行交易規避制裁的手法都是模仿一家代號是F7的公司,從其他對F7公司的敘述很容易看出指的就是華為。

 

但值得我們注意的是,中興通訊今年四月被美國商務部裁定的七年出口禁令並不是針對違反制裁的直接懲罰,而是針對中興違反2017年和商務部關於此案和解條款的加重懲罰而讓中興差一點關門。所以即使後來證明了華為被起訴的案件是和中興極為類似,也不一定會立即換來幾乎是宣判公司死刑的出口禁令,但另一方面,和對中興的兩次裁罰都是商務部的行政裁量不同,這次很有可能是直接進入司法程序,一旦罪名成立,要如何裁罰便有相對客觀的標準,是否還有類似中興案總統出手逆轉讓中興差點關門的重罰的空間便是個大問題,而這樣的不確定性放在此案恰巧發生在G20高峰會美中兩國元首首次在貿易戰開打後直接對談的同時來看更是耐人尋味。

 

先不論這個逮人的行動所有在談判長桌上的美方貿易代表是否知情,從比預計一小時卻長了很多的談判後結束後,美國白宮所發表的聲明和後續新聞我們可以看到:一,很突兀的,在美方聲明中先出現的竟然是和貿易戰並不直接相關的管制鴉片類藥物芬太尼出口到美國的問題;二,中國表示願意重新考慮審核早以否決的高通合併恩智浦案,但高通早就對此徹底放棄,中方的重新表態也沒有改變高通的意向;三,本來美國已經繞過中共直接處理的北韓棄核問題又被拿出來談,並強調中美會攜手處理;四,中方承諾要立即大量採購美國的農產品和天然氣等項目,而且事後美國財長透露預計採購總金額是驚人的1.2兆美元;五,反而是美方持續強調的保障智慧財產權、中止強迫技術轉讓、開放服務業等議題,只是短短交代會用90天來協商來決定2019年3月1日是否把中國出輸美商品關稅的懲罰性關稅稅率從10%調升到25%。

 

從這五點,很明顯能看出,為了要求美方高抬貴手,不要貿然在明年1月1日就提高稅率到毁滅性的程度,甚至把剩下還未加稅的一半輸美商品也加稅,中方不但願意馬上獻出大把銀兩,連貿易之外的議題,中方也願意全力配合,總之就是只要美方同意暫時不下重手,一切都好談。

 

也正因為這些條件可以說是非常的苛刻,中方會後發表的聲明和美方的版本大相逕庭,甚至被諷刺為好像是兩個不同會議的聲明,更傳出了在中共網域內貼出的美方聲明中文版都迅速遭到刪帖,這些都證明了中共是在壓力下不得不妥協但又不能公開認輸影響政府形象,只好淡化處理。

 

中美雙方在G20峰會會談後,各自發表的聲明內容大相逕庭,甚至被諷刺為好像是兩個不同會議的聲明。圖片來源:達志影像/路透社。

 

但中共的這些額外讓步其實並非美方的關注核心,而對於核心議題中方一路都是採取視而不見或是輕描淡寫、否認的拖延戰術,美方對此也心知肚明,在這樣的背景下再回來看閃電逮捕孟晚舟的決心就比較能分析其意涵了。

 

首先已有新聞證實了美國國家安全顧問博頓對此逮捕事先知情,但他表示他不知道總統是否知情,而對這件勢必造成巨大衝擊的事件,博頓不但自己知道沒有告訴總統,也沒有自己試圖先暫緩,這至少顯示了即使這不是美國政府刻意要拿來當對中共進一步施壓的籌碼,行政團隊也很樂見它「依法」照程序走,讓中共心急為求早日放人而對美方要求的關鍵事項讓步,特別是在美國已經對尚未決定是否要在建設5G網路使用華為設備的盟邦如英、德頻頻發出警告的時候,有個可能影響重大的司法案件懸在華為頭上絕對比苦口婆心勸誘更有效果。

 

其次從中興被制裁的歷程來看,美國商務部是在川普宣佈第一批加稅名單三周後中方始終以強硬態度回擊時閃電宣佈祭出最重的美國設備出口七年禁令來處理中興違反2017年的和解協議,這次也非常類似的,在看到中方又開始用小動作來避重就輕的發佈聲明時,因為時間已經很緊迫,美方便適時在五天後讓這個大消息走漏,讓全世界對中國已經明顯下滑的經濟產生更多憂慮,也對即將來美進行三度協商的劉鶴等官員形成更大的心理壓力。

 

 美方本次對華為的行動,與2016年對中興的行動相似,都是在中方行動具有抗拒意味時出手,讓中方在未來的協商承受更大的壓力。圖片來源:達志影像/路透社。

 

在經濟情勢已經出現明顯下滑之際,一個營收高達千億美金,在《財星》雜誌全球500大企業排行榜排83位(遙遙領先排在四百多位的阿里巴巴和騰訊),在160個國家有業務並且海外營收超過國內營收的明星公司,其準接班人面臨後果嚴重,最糟的情況下和中興通訊一樣被判死刑(華為雖然已經能自行生產部分晶片,但還是高度依賴美國供應商)的法律訴訟,不論這是否是川普團隊事先謀畫的絕殺狠招,這毫無疑問已對中共不論官方民的心裡層面產生巨大衝擊,也曝露出兩國的利益有高度重疊之處。

 

然而這就和歷史上的新興強權因為不滿現有強權,配上互相誤讀對方意圖而一步步走向戰爭的修昔底德陷阱(這個名稱是源自於是著書詳細描述新興的雅典和傳統強權斯巴達如何最後兵戎相見的希臘歷史學家修斯底德)很不同,因為美中利益的相互連結其實充滿了不對等,中國龍頭企業華為需要購買美國的設備買給其他受制裁的流氓國家,交易用的是美國建立的金融體系,事先也簽定了同意制裁禁令的協定,但準接班人又經常居住在美國最親密的盟邦的土地上,這些現象恐怕都不是借鑑過去歷史的國際關係理論有考慮到的。

 

因此從這件看起來和電影情節一樣戲劇性事件的後續效應,我們應該可以看到,中共披的強權外衣被一件一件剝掉,即使到最後訴諸武力,也只是情急之下為了保政權的無奈之舉,而非新興強權的肌肉展示。

 

 

 

作者有個雲霄飛車式的人生,曾很輕鬆的進了不太好進的美國學校博士班,以為自己會是華文社會科學界的明日之星,又因為一個烏龍,更「輕鬆」的被踢出來,開始闖盪亞洲江湖,到處求人下單,到目前為止的心得是「我32歲以前到底活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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