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孤絕的未來驀然回首:談談《幸福城市》

Friday, November 16, 2018

 電影《幸福城市》海報。圖片來源:《幸福城市》FB

 

一個人高速撞上鏡頭視野前方,扭曲的臉、湧出的血流,觀眾彷彿坐在飛機座艙或高速車輛的前座目睹鳥擊擋風玻璃。影片第一個鏡頭就顯示《幸福城市》試圖在風格上有所突破。的確,即便在近年產量雖小但勇於嘗試各種形式與題材的台灣電影當中,本片的三段式倒述與不同類型風格的組合仍顯得十分特出。

 

來自馬來西亞的何蔚庭導演會如此大膽創作,或許不太令人意外。他在2010年獲得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獎的成名作《台北星期天》,取材與形式就別樹一格,以兩名菲律賓移工於星期假日在街頭拾獲沙發後遭逢的一系列奇遇,鋪陳出一則另類眼光看台北的喜劇。

 

來自馬來西亞的何蔚庭導演會如此大膽創作,或許不太令人意外。他在2010年獲得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獎的成名作《台北星期天》。圖片來源:IMDb

 

《幸福城市》描繪主角張冬陵人生三個不同階段的轉捩點。第一部曲的地點是2049年某個景觀很像台北但天候卻像北國的城市(氣候變遷的結果?)。這是個極端高齡化的社會,連二十四歲的女生都算是未成年雛妓,而人們的日常生活則倚賴生物辨識、自駕無人車等高科技的輔助。年老的張冬陵住在名為「幸福城市」的養老院。開場鏡頭其實是厭世老者跳樓自殺,在半空中撞上監看院民的無人機。

 

高科技的表象下的陳舊、無望與無愛

 

在高科技的表象下,這個世界的價值觀卻十分老舊,彷彿人類的文化與本性和科技脫了節。政客在螢幕上侃侃而談的迂腐內容令人耳熟,最夯的黑市商品則是各種美容回春針劑,以及提供老人性服務的地下產業。場景中充斥著醜陋擁擠老舊破落的建築,彷彿與社會文化的時間靜止相呼應。

 

同樣古老不變的是片中人的情感與慾望。金錢仍是主要的交換方式,只不過改以電子支付為主。張冬陵透過拒絕離婚來將他怨恨的妻子綁死在有名無實的婚姻中;他的仇恨、忌妒乃至最後的復仇方式都十分老派。藉由貌似當年戀人的年輕外國妓女,他追尋過往戀情的回憶,最後卻發現對方是妓院裡相貌雷同的複製人之一。本片呈現出台灣電影難得一見的未來世界反烏托邦,描繪一個比銀翼殺手更加無望無愛的高科技世界。

 

《幸福城市》營造的這個未來世界,並沒有巨資搭建的場景或炫目的電腦特效,相反地,影片場景主要來自當下的台灣城市,其「未來感」是透過巧妙的取景和攝影的光線色調來達成。相較於好萊塢金錢推砌的科幻場面,這種影像創造能力更難能可貴。片中有如荷蘭妓院櫥窗的性產業區名叫「文創園」,其建築景觀和我看這部電影的華山園區似乎也沒太大差別。這些小小的諷刺是本片趣味之一。

 

 《幸福城市》描繪主角張冬陵人生三個不同階段(未來、現在、過去)的轉捩點。圖片來源:IMDb

 

刻意提供答案反成敗筆

 

第二部曲的張冬陵正值青壯年,背景類似今日的台灣,敘述他遭到妻子與長官背叛,在最痛苦絕望時刻卻發生奇妙而銘心的一夜異國戀情。本片的宣傳主打這段情節,給人通俗劇的印象,但這段的重頭戲其實在描繪警界的黑暗。不願同流合污的年輕員警慘遭長官與同僚聯手陷害,這樣的橋段讓人想起薛尼盧梅(Sydney Lumet)執導、艾爾帕西諾主演的警界黑幕經典《衝突》(Serpico, 1973)。第二段的風格創意或許不如上一段,卻有著濃烈的悲愴。

 

第三部曲回到張冬陵的少年時代,交代了他的家庭出身,也對他之所以走上日後的悲劇道路提供了某種「解答」。失散親人離奇相遇的鄉土劇情節,加上神秘女子與突如其來暴力的王家衛/北野武風(丁寧飾演的王姐的時髦造型讓人聯想到《重慶森林》的林青霞與《墮落天使》的李嘉欣),最後這一段是全片最失敗的部分,怪異組合的拼貼掩不住陳腔與濫情。影片在此賦予主角行為遭遇某種深層的心理原因,結果反而破壞之前營造的神秘氛圍,並讓情節出現矛盾不合理的破綻。

 

警界黑幕漸成為台灣電影重要創作主題

 

本片演員的表現相當出色,尤其演出第一段的高捷。雖不再是威勢凶狠的大哥形象,但那張有著眼袋和鬆垮皮膚而老態畢露的臉,仍不時透露出深刻強大的怨念恨意,成為這部電影最令人難忘懷的影像。

 

本片有著何蔚庭對城市地景的敏銳觀察和劇情的奇幻趣味,貫穿三部曲的主軸不只是主角的生命歷程,還有不同時期的警界黑暗。從《眼淚》、《菜鳥》到《目擊者》,警察貪腐濫權從威權時代的影視禁忌題材,逐漸成為台灣電影的重要創作主題。觀諸此一現象在台灣社會史與庶民生活中之重要,這個電影創作趨勢可說是必然而值得歡迎的。

 

 

 

作者為學術思想雜工。學生時代就熱愛看電影,如今仍保持每週進電影院的好習慣。業餘興趣雜亂無章,偶爾從事電影與文化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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