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國淦

金庸筆下的國族糾結


金庸過世後,在諸多的議論中,有一些人基於金庸在某些事的立場上的問題,而否定金庸作品的品質。甚至有附和者認為稱讚和追思金庸者是腦筋迂腐。

誠然,舊時代的文學作品傳遞很多不合乎當代世情的價值判斷,作者本身也明顯偏向某種偏執的立場。但是去偏執的上策並非迴避與全盤否認。以金庸作品觸及和影響的幅度之大,尤其不是簡單的斷言能夠處理。

例如,大中華主義者是否可能因為某些人的批駁就放棄他們對金庸作品的共鳴?我想很難。

因此,關於這樣的問題,我寧願淌下渾水,和所有金庸迷一樣討論它。

我覺得武俠世界裡的金庸,事實上是談幫派多,而談國族相對地少。真正身為國族恩怨中心的主角只有最早兩部作品中的陳家洛和袁承志。至於蕭峰、郭靖、韋小寶等則可以說是國族大戲中的邊緣人。無可否認,即使是在這種作品之中,結局通常也傳達著俠義之士對政客的極度失望。套在今天的情形來說,就是那些爭取政治權力的人們,無論當初打著什麼樣的旗號吸引人們把選票─也就是當下政治權力的代表─交付給他們,結果都露出爛人的真面目;而心懷正義公理的人,上面對著奪權後的惡霸、下面對著缺乏力量而只能不斷和現實妥協的人民,充滿了挫敗和無力感。


我覺得武俠世界裡的金庸,事實上是談幫派多,而談國族相對地少。真正身為國族恩怨中心的主角只有最早兩部作品中的陳家洛和袁承志。圖片來源:達志影像/路透社

我是有些懷疑:傳達這樣訊息的金庸,在《明報》為人民發聲的金庸,他是否在為民族主義服務?

這樣的金庸,是否有可能自己也隨波逐流?當然不無可能。我小時候也經歷過林清玄熱,目擊一個無所不用其極地經營禪意的作家露出不倫渣男的那一面。我本來就相信這種可能性。但如果只從他們的作品,特別是某部分的作品來看,是否,並沒有那樣的分裂和錯誤?

例如有人提到東方不敗這角色的設定,認為金庸厭惡娘炮、同性戀乃至於醜化他們。我絕對不否認這種可能性。金庸這樣老一輩的人,要真的不帶著這種偏見,我還真的不相信。但偏見是一回事,《紅樓夢》裡也有差點男強姦男的橋段,歷來只看過大家把它當做笑點,有老派學究因而出來反紅過嗎?其實越是老派越知道中國人早就習慣了娘炮、同性戀這種事實,男女、男男肛交這種事在文學作品裡面也可回溯千年之久。


這種事只是莫名其妙地上不了檯面,就好像廣東人愛吃白蘿蔔,卻不能在筵席上看見白蘿蔔一樣。有這樣的歷史背景,而把爭奪權力喪心病狂的顛峰人物設定為一個同性戀娘炮,結果,金庸真的是為了醜化這種人而這樣做的嗎?他已不會再辯解,我也只能猜測:比起厭惡同性戀,他或許是要讀者感受到那些爭權奪利的野心比起大家以為低級的個人特質要醜惡無數倍。


同理,中國歷史把無數的罪惡推托給宦官,認為他們本來就「噁心」、「不正常」,把政治醜惡的責任推給他們,可以讓多少讀死書的儒生得到心靈解脫啊!但事實上呢?難道這些鴕鳥腐儒,不是前仆後繼地像岳不群、林平之那樣自我閹割來換取權力嗎?對於其他做了類似譬喻的作品像是《鐘樓怪人》,大家會以歧視為批判它的基準點嗎?《偽幣製造者》難道只是要唾棄做偽幣騙錢的行為嗎?


金庸的東方不敗設定,固然有負面的影響,但做為思想的訓練,了解作品的全局之後,讀者自行判讀出這作品可取或不可取之處,恐怕才是這作品真正有價值之處。更別說,我至今仍不否認:星雲(說是他自己)寫的佛陀傳和十大弟子是目前為止在同題材作品中最平易近人又道理明晰的,可說是全世界最高水準的。但這也不表示星雲就是個對的人。

那金庸武俠小說有傳達正確的訊息嗎?

單就國族問題而言,我覺得蕭峰和郭靖很值得一談。東亞大陸的南北之間之所以有歷史上的隔閡,不是因為血統、生活習慣、語言、宗教、風俗的差異。這些差異都只是自然的果而不是因。把南北隔開的是降雨量的400公厘等高線,也就是長城的位置,即游牧與農耕的必然分界。在這塊相連的大地上,所有的住民,用了數千年的時間試驗了各種政治形式,有大政府有小政府、用各種方式分或合或半分半合地運用各種性質殊異的地域;到今天的東亞形式,我覺得仍是在因應整個世局而試驗中。


郭靖在北為北人在南為南人,讓我們看到即使是自認文明的漢人及武力征服半個歐亞大陸的蒙古人之間,也只有差異而無高下,而最像是陸文龍翻版的完顏康,則象徵著追逐權力的必然敗壞與出身或認同無關。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蕭峰的身分與認同之間的矛盾,顯然是需要去同情去消弭,遠甚於需要去深化去繼承,相較之下執著於統一大業的慕容復就顯得小鼻子小眼睛,只有憐愛這外表很有氣質的臭酸公子的「大家丫鬟」型的人物會幫他喊萬歲打手槍;而郭靖在北為北人在南為南人,讓我們看到即使是自認文明的漢人及武力征服半個歐亞大陸的蒙古人之間,也只有差異而無高下,而最像是陸文龍翻版的完顏康,則象徵著追逐權力的必然敗壞與出身或認同無關。


最後,當韋小寶說康熙是個好皇帝,這好皇帝是影射吹捧毛澤東嗎?還是在說皇帝或許總有一兩隻好的,極權政治卻永遠是壞的?而若奉金庸為正史(因此一箭雙鵰的典故不是長孫晟而是郭靖),則清朝開始轉壞時的皇帝都已經是姓陳的漢人了,卻笑他世人枉要將漢胡路來限。

由是以觀,金庸本人的轉變或許是個令人嗟嘆莫名的時代悲劇,但如果僅局限在他自己的十五部武俠作品來看的話,連晚年的金庸都是這些作品要摧毀的泥塑偶像。這實在是金庸的讀者可以自傲但也要時時警惕之處。

贊曰:有詩道「連天雪飛射白鹿,徹夜月映讀金庸:嘆看俗愚亂紅塵,笑書神俠倚碧鴛。誰不寄望海寧日?卻越迷情江湖中」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應用科學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台灣大學生化科技學系,及基因體與系統生物學學程合聘副教授。曾任中央研究院自由學社社長。抱著對生命和對知識的愛而活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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