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美玲、黃蓉和《射鵰英雄傳》

Tuesday, November 6, 2018


1985年的一個初夏傍晚,我拿著刊載翁美玲自殺新聞的報紙(是的,那時還沒有網路),獨自一人破涕流淚,遮住不敢讓爸媽發現。薰風吹動了不存在的窗簾,吹向原本生命中不存在死亡的我。窗外可以俯視神似大型棺材的女校禮堂,校園傳說,夜半無人,懸掛的國父遺像會流下血淚來。那是日治時期的台南第二高女,百年前的南門城外,荒煙蔓草、古墳成堆,而我坐在壘壘的死亡之上,哀悼著阿翁。

 

很長一段時間,《射鵰英雄傳》的「黃蓉」形象,和翁美玲是分不開的,作為一位被作者欽點的演員,這是她最深入人心的角色。然而成功的角色,也免不了成為演員的詛咒、難以掙脫的軛。在此之前,我從未經歷至親好友之死;在此之後,「死亡」便連結著明確意象——煤氣,玫瑰,喪禮,萬人空巷,巧笑倩兮的黃蓉,阿翁的遺言:Daring, I love you。青春的決絕暴烈,愛情的癡心任性,死亡之不可言說無能挽回,傾斜天秤與折翼之不值,阿翁的死教了我,在一夜之間學會那一課。

 

沒有人想從偶像學到這一課。

 

很長一段時間,《射鵰英雄傳》的「黃蓉」形象,和翁美玲是分不開的,作為一位被作者欽點的演員,這是她最深入人心的角色。圖片來源:Fuuu@flickr (CC BY-NC-SA 2.0)

 

那一年阿翁26歲,而我尚不足她的一半。年復一年,如今我早已超過她的年紀,而她逝去的辰光,也早已多於活著的時刻。到了今年,連創造黃蓉的金庸都死了。兩人的卒年相差68歲,一個享盡尊崇繁華,一個凍結在紅顏一刻。我們這一代後,多半是從影視認識文本,作為金庸最暢銷、也常被影視、遊戲化的作品(常在排行榜的還有《笑傲江湖》和《神鵰俠侶》),《射鵰》是金庸早期被改編為電影的作品之一(1985年)。就算用當代眼光來看,它的情節熱鬧、角色單純、節奏緊湊,完全符合「追劇」性質。即使冷落金庸多年的英語世界,今年大張旗鼓推出的譯本,首選也是《射鵰》------它被引介為「中國功夫奇幻巨著」。在眾多改編中,流傳最廣的經典,無疑是1983年香港的TVB版本,這是TVB電視傾盡全力之作,後繼難以超越的原因,正是翁美玲。

 

因為人死了,妳是無法跟她爭的。

 

都說翁美玲和黃蓉相似,事實上兩人也有共通點,且不提為情所苦,因為金庸的主角全是一票情生情種。黃蓉從小無母,母親為了幫父親默寫九陰真經,神衰力竭難產過世;翁美玲也無父,父親是有妻戶的官員,母親是無名份的外室。生母早逝,讓黃蓉自傷身世,與寵溺她的父親吵嘴,便負氣離開桃花島,闖蕩江湖而遇見郭靖。童年起落,也讓阿翁早熟,隨生母改嫁搬遷異國,之後單獨回港奮鬥,情傷無人扶持而走上絕路。兩個女孩都缺乏安全感,但小說主角的幸運沒能庇蔭演員,故事不是人間,而影藝圈好比江湖,情海波濤翻湧,兇險更是不輸,阿翁沒能撐到幸運的交叉點,又或是,個性早決定了命運?靖蓉之戀,前有訂親華箏,後有指婚穆念慈,如果郭靖不敵父輩,辜負了黃蓉呢?遇上了不同的人,就會有相左的結局嗎?一個粉絲的痴想,對比了真實與虛構,然而人生無法重來,不像小說能夠改寫,不像金庸一再改寫,這是作者的慈善,也是橫徵暴斂。

 

童年起落,也讓阿翁早熟,隨生母改嫁搬遷異國,之後單獨回港奮鬥,情傷無人扶持而走上絕路。
圖片來源:Fuuu@flickr (CC BY-NC-SA 2.0)

 

《射鵰英雄傳》自1957年元旦在《香港商報》連載,當時金庸尚在《大公報》,也兼長城電影公司的編劇,還未自立門戶、創辦《明報》。金庸想過當報人、導演、編劇,就是沒想過職業作家,但這份無心插柳,卻造就了他華人世界的宗師地位。寫《射鵰》的時候,他已結了第二次婚,追求心中女神夏夢未果,之後成了父親。當時他的江湖大致黑白分明,英雄還是英雄,為了蒼生披荊斬棘,不曾變形為韋小寶。那時他肯定俠義,否定權力,忘不了戰爭殘酷和骨肉家園分離,對遙遠的神州抱著亙久懷想。然而身為作者也有力有未逮的時候,1976年,他的長子查傳俠自殺身亡,成為心中永遠的慟。他說:「張三丰見到張翠山自刎時的悲痛,謝遜聽到張無忌死訊時的傷心,書中(《倚天屠龍記》)寫得也太膚淺了,真實人生中不是這樣的。因為那時候我還不明白。」

 

是啊,那時候我們還不明白。

 

讀者用小說預習人生,演練生命,直到通過自己,才經歷了真正震撼的。當我們看著黃蓉的嬌俏,嫵媚,古怪,千變萬化的烹飪手法,智巧無敵的機變無雙,天降奇運的關關闖盪,對愛情萬死不悔,我們何嘗不希望自己是那個幸運的傻二楞子郭靖?或乾脆就是美貌絕世、勇於承擔的黃蓉?讀者都說《神雕俠侶》裡的黃蓉走樣了,活脫脫賈寶玉形容的:「未出嫁的女孩是珍珠,嫁人後的女孩是死魚眼。」所以我們不會看到小龍女陪著楊過捍衛襄陽,所以金庸不再寫其他女主角後續,因為那注定落入凡塵,而柴米油鹽不是小說,只能是俗人。如果真放手金庸去寫,那會是他想修的《鹿鼎記》:讓韋小寶的三妻四妾,全都離他而去。

 

歲月或許是這樣的,當阿翁棄世、金庸辭世,紅極一時的香港「五虎將」(黃日華、劉德華、苗僑偉、梁朝偉、湯鎮業)各有際遇,曾經轟轟烈烈的香港影視在波濤顛覆,立足於中國想像的金庸江湖,難以抵擋新興的渴望追求,而這已經是許多人批判的了。我們的夢都醒了,明白不可能是發現武功秘笈的神奇小子,我們的路必須一步步走,沒有三天修成十年的捷徑,沒有什麼通天本領,那都是武俠小說和神棍廣告哄人的。

 

而總是有些亙久的閃耀。一位八○後的中國粉絲,提到第一次看83版《射鵰》,為黃蓉傾倒不已,第二天上網,才發現翁美玲死了二十年了。我懂那種無法挽回的感傷,就算她老了醜了,只要健康平安,誰管那些風霜?那些人人都有,明星和作者都不能避免的。

 

還好,我們還有黃蓉,她揮舞著打狗棒、翩翩比劃落英神劍掌,刁鑽嘻笑看著我們。而我們知道人生,偶爾會像她和郭靖一樣長嶺遇雨------而雨總會停的。

 

而總是有些亙久的閃耀。一位八○後的中國粉絲,提到第一次看83版《射鵰》,為黃蓉傾倒不已,第二天上網,才發現翁美玲死了二十年了。我懂那種無法挽回的感傷,就算她老了醜了,只要健康平安,誰管那些風霜?圖片來源:截圖自MISS YOU FOREVER -- Yung Mei Ling --網站。

 

 

 

作者為府城人,政大新聞所畢業,曾任職記者與電視製作人、拍攝紀錄片並榮獲多項文學獎。著有長篇小說《冥核》、報導文學《島嶼軌跡》、《我們的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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