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著豬哥亮往前跳的高雄

Sunday, November 4, 2018

 

本次九合一地方選舉,原本選情冷清的高雄市,卻因主流媒體強力炒作,使韓國瑜的媒體聲量高漲,連帶網路上掀起一陣針對高雄現況的激烈辯論。在高雄投入龐大資源建造藝文產業軟硬體、試圖從高污染重工業之都脫胎換骨之際,某運動健身業網紅以「乞丐會看歌劇嗎?」的質疑,呼應韓國瑜對高雄「又老又窮」的定位,緊接著國民黨籍高雄市議員也上談話性節目,批評尚未開幕的海洋文化及流行音樂中心「只會淪為借廁所場地」。頓時,高雄是否仍是多數台北人心目中的「文化沙漠」,再度成為辯論焦點。

 

實際上,韓國瑜的「又老又窮」,與早些年唐湘龍口中「一高二低」(年齡高,收入低,學歷低)的說法如出一轍,對高雄人來說一點都不陌生;早在 1980 年代,「文化沙漠」的標籤就一直緊緊地套在高雄人頭上,以知名諧星豬哥亮的「台語、草根、低俗」形象,作為最鮮明的象徵。

 

豬哥亮與歌廳秀正是在工業化時代,最具代表性的高雄通俗文化指標。但大多數人可能不知道,知名作家暨文學史家陳芳明教授,和豬哥亮是高雄左營舊城國小的同班同學。

 

早在 1980 年代,「文化沙漠」的標籤就一直緊緊地套在高雄人頭上,以知名諧星豬哥亮的「台語、草根、低俗」形象,作為最鮮明的象徵。圖片來源:達志影像

 

長年躲避賭債而「出國深造」多年的豬哥亮,回到台灣,在主流影視圈重啟演藝生涯後,不但許多歌廳秀時代的粉絲認為不再好笑,更經常因演出內容出現歧視女性、原住民的橋段而引發爭議。誠然,早在歌廳秀時期,豬哥亮便經常在演出中開黃腔,以(台語)性暗示語言作弄外省籍女星博得哄堂大笑。這些橋段在當時並未引起太多批評,多年後進入主流影視圈,卻飽受爭議;兩者之別,需要放入個別的整體政治社會脈絡來比較:歌廳秀與地下錄影帶的演出時期是 1980 年代,不論歐美國家或台灣,平權意識尚未抬頭,對傳統漢人男性中心的公共言論尚未發展出強而有力的反省批判力量,與 21 世紀追求「認同政治」與「歷史正義」時代,崇尚多元批判的社會氛圍相去甚遠。

 

此外,豬哥亮歌廳秀的全盛時期,也正值台灣經濟起飛,本土社會文化卻飽受壓抑歧視,特別是南台灣高雄,人民在努力掙脫貧窮的同時,也奮力掙脫黨國威權戒嚴體制的民主運動高峰。當時高雄人以製造業外銷出口,為台灣創造了大量財富,然而精緻藝文活動的相關軟硬體卻付諸闕如,本地人休閒活動選擇極有限。對照台北觀點下,慣常以嘲弄「台灣國語」、將台灣人形塑為「憨直、無知、低俗」丑角形象的台北主流娛樂節目,豬哥亮卻經常在歌廳秀嘲笑外省女星彆腳的破台語,在逆轉中也投射、紓解了長期飽受歧視的南部觀眾對國語霸權的憤怒心情。

 

在某一《豬哥亮歌廳秀》的錄影帶橋段中,豬哥亮與余天、李亞萍以 1970 年代極受歡迎的連續劇主題曲〈山南山北走一回〉為素材,以台語諧音為梗取樂。這首歌很明顯地隱喻黨國對於「秋海棠葉」大中國版圖的懷想,簡單說就是「反攻大陸」。然而豬哥亮卻把傳統中國國族主義慣用的家父形象,逆轉為「三人各出一百就可以上一次」的性交易對象,故意將「山南山北」念成台語諧音「駛恁娘駛恁爸」,形成被國語霸權壓迫的南部人對華語霸權和大中國主義的逆襲:「你山南山北?我才是恁老爸咧。」

 

進入主流影視娛樂圈後的豬哥亮,不但不再被認為「好笑」,反而飽受爭議,有許多因素。除了台灣人在民主化之後,在充分表達自由的條件下,藝文與休閒選項倍增。另外,平權意識抬頭,各國傳統文化中大量將女性物化、客體化的現象,已從學術研究領域的分析批判開始,漸漸透過平權運動與媒體、教育推廣而普及於一般民眾。但最重要,卻最少被論及的一點卻是,進入主流影視圈的豬哥亮,其表演內容卻脫離了歌廳秀時期的政治、社會與文化脈絡,因而失去了彼時高雄人面對台北中心文化時,夾雜著自嘲與憤怒的豐沛批判能量,只剩下由台北影視圈刻意擷取放大的粗俗語言片段,一再地複製了無新意的老梗。

 

在這個交通、媒體、網路通訊發達的時代,任何人都無法用單一的「草根、鄉土、粗獷」等刻板印象來涵蓋高雄如此幅員廣大、文化多元的地方,甚至也無法再用「封閉、無知、保守、一高二低、又老又窮」的刻板印象來想像傳統「南部工農階級」。舉個例來說,兩年前高雄哲五曾經邀請一位退休果菜中盤商匿名演講,談論菜價議題。這位四十多歲、扮相新潮的「菜蟲」表示他在台北參加過幾場哲五活動,其中一場的主題是婚姻平權。當天前來的參加者,則有老、中、青三代農夫;中生代農夫退休後轉營農產品冷藏專業,年輕農夫則明顯剛下田立刻趕來,怕鞋上的泥巴碰髒木質地板,還特別先脫了鞋才赤腳進來。其他以歷史或當代哲學為主題的場次,也不乏藍領階級朋友,前來重拾過去曾因教育藝文資源匱乏而錯過的精神糧食。

 

在我的日常生活圈裡,固定依賴的髮型師是年輕時從南部農村北漂,十多年前再從台北遷移到高雄力行慢活的資深文青,在房價低廉許多的高雄買下一間小小的店面,經營起自己的髮廊。他的工作室沒有強迫推銷的護髮用品,只有整排書與搖滾、爵士樂 CD,每一本書都有他手寫的筆記,趁著等客人的空檔,他就坐在櫃台看書。某個早上或一整天沒安排工作時,門關上就出門爬山攝影,下班後則拉下鐵門到影圖看電影,或者上社大課程。鄰近的傳統市場裡,年輕的豬肉攤商白天在菜市場賣豬肉,晚上玩音樂,週末夜晚到音樂酒吧當 DJ。數年前曾到高雄哲五演講「高雄勞動階級藝術」的藝術家楊順發,上班時間是中鋼工人,下班後則以公司的廢棄鋼料為媒材從事藝術創作,並於今年以攝影作品〈臺灣水沒・保國護土篇〉榮獲高雄市立美術館舉辦的「高雄獎」。一般高雄市井小民的文化生活,與台北主流媒體與政治人物所形塑的「南部工農階級」印象有如天壤之別。

 

因此,哲五也好,其他藝文活動也好,問題並不在於乞丐會不會看歌劇,而是你的內容產出是否能觸動工農大眾的生命經驗,召喚他們的共鳴與認同。很多人質疑高雄近年來舉債蓋了那麼多重大公共建設,同時卻不說,這些重大建設創造了多少營建工人的就業機會,而這麼多營建工人中,有多少尚未被發掘的林立青們呢?隨便把「韓國瑜 = 高人氣」這個由台北中心的主流媒體硬生生、刻意製造出來的假象,歸因於「草莽的南部人就愛這口無遮攔的粗俗味」,就像台北製造的豬哥亮賀歲片一樣,與其說反映了南部草根文化,不如說投射了台北人對「高雄人」長期以來的刻板印象,並不斷在其中一再自我複製、循環。

 

我們的教育,我們的媒體,我們的政治,向來一直不斷地告訴高雄人,「家」是蠻荒的,「家」是低俗的,「家」是見不得人的,「家」是沒有希望的;你的夢想應該在遠方,遠遠的離家越遠越好,只有沒出息的人才會留在家裡,只有在外面混不下去的人才會回家。等人一個一個走了,又來嘲笑高雄讓年輕人「北漂」,抱怨台灣沒人才、中國一定強。

 

我們的教育,我們的媒體,我們的政治,向來一直不斷地告訴高雄人,「家」是蠻荒的,「家」是低俗的,「家」是見不得人的,「家」是沒有希望的;你的夢想應該在遠方,遠遠的離家越遠越好,只有沒出息的人才會留在家裡,只有在外面混不下去的人才會回家。圖片來源:Peellden@維基共享資源

 

哲學星期五@高雄很榮幸獲邀,將於明年在衛武營策劃特別活動。我們透過為當地國中生教授哲學課的中山大學洪世謙教授引介,計畫與鄰近前鎮加工出口區的勞動階級社群合作,由學校老師帶領學生進行社區田野研究,並指導學生將社區故事改編成戲劇,並由具備服裝造型、舞台設計、音樂、視覺藝術、田野研究等長才的高雄哲五志工團隊支援幕後研究與製作工作,舉辦一場結合表演與常態哲五討論的特別活動,邀請大家欣賞在地國中生演出,從中了解高雄工業文化的興衰如何反映、作用在當地人的生命經驗,並一起思索高雄的未來,也藉此呼應衛武營的自我定位,使它成為名副其實的「大眾的藝術中心」。

 

豬哥亮是高雄人,陳芳明也是高雄人,兩人所代表的文化內容或有雅俗之分,卻不應有高低貴賤之別。更重要的是,豬哥亮與陳芳明兩人分別在通俗文化以及人文學術領域,皆在台灣擺脫大中國意識形態、建構台灣文化認同的過程中扮演過重要的角色。高雄的經濟型態在轉型,高雄的文化也在轉型,同樣正走在探索未來出路的道路上。我們懷念豬哥亮曾在政治文化飽受壓抑的時空下,帶給廣大台灣民眾短暫的歡樂,也坦然承認,在威權時代曾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歧視內容,已經無法反映今日台灣追求多元與平權的時代精神,因而高雄人需要重新尋找新時代的文化元素。

 

幸而網路與數位科技普及,拉近了南北資訊落差;全球化使高雄人熟悉外來文化,本土化風潮也使高雄人不再羞於自己的出身。我們勇於嘗試跨越不同領域、世代、階級的合作,以衛武營做為實驗場,探索如何創造出足以滿足高雄人的知識需求、呼應高雄人生命經驗、凝聚在地認同的文化內容,敬請大家拭目以待。

 

 

 

作者為英文譯者、哲學星期五@高雄策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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