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狗人生(26):美洲中時的覆滅

Tuesday, October 23, 2018

 

余老闆苦心孤詣地經營美洲中時,雖然發行量起飛很快,但各種謠言有如利箭射向他,並且離間了余最珍視的與蔣經國的關係。

 

美洲中時LA排字房,左為余大公子啟成,中為國民黨文工會主任楚崧秋。圖片來源:卜大中提供

 

有一天,余先生搭機赴美,邀幾位高階主管談話,只見他神色憔悴,疲憊不堪,聲音微弱地說,前幾天王昇邀他吃飯,擺明了是鴻門宴。余先生帶著總編輯張屏風先生、採訪主任余範英(余家長女)女士前往赴宴,席間王對其心腹梁孝煌說,把我們的意見告訴余董事長吧。

 

梁於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念了中時的幾項罪狀,主要是美洲中時不反共云云,最後語帶威脅說,建議余先生更換總編輯和採訪主任,如果余先生沒有適當人選,那麼就由我們派人去中時上班。余先生很不高興,第二天就出國赴美,不再理會王昇那幫人。

 

由於蔣經國晚年病弱,王昇組成一個凌駕在各部會之上的組織(原先叫顧國小組,後改名王復國辦公室,最後是劉少康辦公室),每週要五院及重點部會來總政戰部開會,由王昇下達指令,全國統一口徑,並向政府內部四處派駐政戰人員,一副蔣死就接班的架式,政府高層主管受不了了,集體向蔣經國告御狀,蔣遂在死前下令先派王昇為國軍聯訓部主任,然而他的徒子徒孫整天在王昇家裡喊冤叫屈,言語不遜,被人告到蔣經國那裡,蔣立刻派王出使南美巴拉圭,斬斷王與台灣政壇、軍方的關係。這項發展使余先生大大鬆了口氣。一直到李登輝執政的時代,才讓王告老還鄉。

 

余董事長、夫人與作者合影。圖片來源:卜大中提供

 

1984年美國大選,美洲中時刊出一篇外稿社論,諷刺雷根年老昏庸,不應再選總統,作者是才氣縱橫的特約主筆孫慶餘。社論一出,立刻被人告到小蔣那兒,蔣遂召見余痛斥說,雷根是美國總統當中最挺台灣的,我們幫助他連任都來不及,怎能如此批評他,「連共產黨都沒有這樣罵他」,美洲中時簡直豈有此理。

 

余大驚失色,後來一再請求見蔣說明,遭蔣拒絕。余先生緊急赴美,找了老朋友陳納德的遺孀陳香梅女士(與共和黨關係良好),牽線雷根競選辦公室主任。余先生親往道歉,那人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安慰余先生說美國每天都有一大堆報刊在咒罵雷根,美洲中時是少數族裔的社區報紙,不會影響選情。余先生心頭大石這才落地,請那人寫了簡單的信函表示沒事,然後帶著此函回台報予蔣經國過目,才化險為夷。後來社論事件成為余關報的原因之一。那時余對我說,他在台北鞭長莫及,又年老體衰,每天心驚膽跳,不知何時美洲中時又爆出事。好事沒有,壞事不斷,不如結束為上。

 

1984年10月15日,作家江南在舊金山寓所遭人槍殺,引發軒然大波。美洲中時的大頭條標題是:作家江南遭刺殺,「陸鏗:不是仇殺、不是情殺、不是財殺」,暗指是國民黨派人所殺。立即引起騷動,謠言滿天飛,又向蔣經國把美洲中時告了一狀。第三天國民黨駐洛杉磯海外工作會副主任盧德明(我外交系的學長)來找我,說黨中央希望報紙上報導江南太太崔蓉芝與情人聯手槍殺江南,把事件焦點轉移到情殺方面為國民黨脫罪。我聽了心中有氣,正打算斥責他,只見他滿臉的慚愧神色說:不登也沒關係,可見他是有良心的國民黨官。很快FBI破了案,以此案迫使蔣經國放棄培養二兒子蔣孝武接班的計畫,並宣告蔣家不會再執政,給台灣民主化鋪平道路。但是,黨棍們更加痛恨余先生和中時報系。

 

與陸鏗、崔蓉芝合影。圖片來源:卜大中提供

 

當時,外匯管制嚴格,美洲中時開銷極大,尤以人事成本最高,余先生只好每月初去拜望總統府秘書長蔣彥士等有關外匯的官員(好像還有王昇),拜託他們網開一面。經常官員們不積極辦事,故意讓余枯坐久等,極盡屈辱之能事。即使官員都知道,美洲中時是蔣經國親自批准的,也故意刁難。應了中國那句老話: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政府裡面有傳言說,余紀忠美洲辦報是藉口和煙幕,真正的動機是把臺灣辦報賺得的億萬家產「洗到美國」;並說余家已分好財產,長子余啟成常住美國,必須把他的一份匯到美國;而大量匯款只有以到美國投資事業為藉口才有可能辦成。這項傳言也傳到小蔣耳裡,余申請外匯也越來越難,成為壓斷駱駝脊椎骨的最後一根稻草,導致余痛下決心結束美洲中時。1984年11月11日,余董事長在紐約辦公室沉痛宣佈關報,造成了國際性事件,對台灣形象破壞不小,美國報刊引官員的話說,台灣政府「把黑手伸進美國國內,簡直莫名其妙(OUTRAGEOUS)」。

 

當時我們都認為余先生洗錢的說法是抹黑,經過一段時間後,再想想也覺得不無可能。只要蒐集到余家在洛杉磯、舊金山購買的房地產如商場、購物中心等的證據,就可以懷疑余家涉嫌洗錢。

 

竹聯幫殺江南後蔣經國十分震怒,下令懲處,涉案人員銷聲匿跡,判刑的判刑、死亡的死亡、流亡的流亡,但不久傳出該幫曾擬了一份刺殺黑名單,專門消滅自由派、不忠黨愛國的輿論領袖。余先生說警總告訴他,他也在名單上。但事後並沒有刺殺事件,可能是那時的假新聞。(待續)

 

 

 

作者年齡:電競元年之史前玄武紀

經歷:媒體工作三十五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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