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狗人生(22):拆除柏林圍牆幾家歡樂幾家愁

Tuesday, September 25, 2018

 

我陪同許家屯和他乾女兒走馬看花遊倫敦、牛津大學和莎士比亞家鄉後,搭乘剛建好的英法海峽海底隧道火車──歐洲之星號頭等車廂前往巴黎,車票相當貴,是佛光山招待。住在佛光山巴黎的道場;陸鏗、崔蓉之夫婦、畫家范曾,都趕來相會。范曾恃才傲物,不把別的藝術家看在眼裡,他固然笑傲江湖,但得罪太多人,遭致不少責罵。其中一次是他來台灣在機場被人打了一頓,因為打他的台灣人買了他的畫(當然很貴),返台後打算出售牟利,但卻被懷疑是假畫,無法脫手。此時范來台,那位買家去機場接機希望范曾證實那些畫是真蹟。根據以往的默契,畫家通常都不否認是真蹟,以免造成紛擾甚至傷害,也避免影響畫家以後的銷路。范曾斷然否認,激怒了買家,導致被人打傷。

 

范曾也與名畫家黃永玉吵架,范說:「黃永玉的國畫還沒入門」;黃則說:「范曾,我不喜歡他。」其實,范的對頭不只黃,藝文界他的敵人多得很。不過范倒對我很親切,也許因為我非藝文人士之故,他老是笑咪咪地拉著我聊天,還送了我一行毛筆字;「但為君故,沈吟至今」(語出曹操〈短歌行〉),讓我有些受不了。

 

熱鬧過後大夥各奔西東。我們三人搭乘佛光山信徒開的車前往柏林。進入東德後,鄉村小鎮雜草叢生,工廠廢棄,宛如鬼域,許家屯臉色凝重,彷彿十分哀痛。他說:東德曾經是我們共產圈內的模範,工業產值高過其他國家,是我們效法的對象,沒想到會破敗成這樣。

 

那時,柏林圍牆剛被敲碎,柏林重歸一統,在東西柏林分界線上的布蘭登堡凱旋門邊上有人擺地攤,賣東德共產黨的黨證、軍帽、軍大衣、徽章、獎章、階級領章、肩章等。圖片來源:達志影像/美聯社

 

那時,柏林圍牆剛被敲碎,柏林重歸一統,在東西柏林分界線上的布蘭登堡凱旋門邊上有人擺地攤,賣東德共產黨的黨證、軍帽、軍大衣、徽章、獎章、階級領章、肩章等,許先生很感傷。我買了一些圍牆敲下來的水泥塊當作歷史紀念,有點興奮,毫無感傷。許正在地攤前流連低徊,突然有人叫了聲許先生,我們都嚇一跳。只見一個頗眼熟的人跟許握手,簡單講了幾句客套話就匆匆離去。原來是香港大人物向華強。

 

中午我們刻意走到已開放了的東柏林那邊吃飯,許在馬克思雕像前留影紀念,然後在馬路邊上的餐廳吃德國豬腳。每人一隻豬腳,其大無比,堆在盤中有如小山一座。我們都吃不完,隔壁桌的德國老先生和老太太竟吃得乾乾淨淨。東德人民很久沒吃飽飯了嗎?

 

我們在柏林還接受了當地熱情華人車慧文教授的款待,然後就搭火車前往威尼斯。看到威尼斯的水都氣勢,許說中國稱蘇州是東方的威尼斯,看起來相差太遠。許的乾女兒買了一組紅寶石顏色的豪華水晶酒杯與酒器,寄回美國做為紀念。

 

在東柏林許家屯打井水給作者消暑。圖片來源:卜大中提供

 

每到一國前,許家屯總會先問我該國的政經情況,像去德國前他問我東西德是怎麼統一的,關鍵在哪兒,迫使我遊玩像考試,須先準備功課。

 

我們搭車經過荷蘭、比利時邊界時,哨亭空蕩蕩,許問怎麼沒有關口的守軍和海關人員,我說歐盟成立後就撤銷了海關,自由來去。許看到路旁的乾草堆和農民生活的樣貌,感慨地說,中國就算每人年均收入超過歐洲人,也不可能有這樣的生活水平。

 

經過我和中國那些高幹的相處經驗,對比國府高官,總結出幾項教訓:一,共黨高幹分析問題犀利精準,抓得住問題的關鍵。二,共黨高幹分析問題的方法論十分到位,用的是辯證法,先看矛盾點,再把矛盾轉化成可以運作的槓桿。三,共黨高幹即使垂垂老矣,對改造社會的理想依然存在。四,表面看起來他們都是共產主義的信徒,其實骨子裡都是民族主義的信徒。

 

中共內部真正要落實共產主義的人只有毛澤東,而其他人都只要落實船堅砲利、繁榮昌盛的民族主義就滿足了,所以毛的任何革新都被轉化成民族主義,毛的共產主義理想老是被高幹們陽奉陰違地扭回右派路線,悲憤之餘才大搞反右、文革。民族主義的富國強兵目標會毀滅共產主義的理想,是老毛的終身懸念,因為也會毀滅老毛的遺產與歷史地位。國府也是民族主義者,但堅持度不如共幹,也較頹廢虛無,戰鬥力和堅韌度都比不上共幹。

 

再舉一例。晚年移民澳洲的中國著名書畫大師黃苗子和夫人郁風(著名畫家,也是作家郁達夫的親姪女)來洛杉磯看望千家駒等老革命,經千老的夫人趙甲素女士請他們做畫一幅送給我,二老二話不說就在當場由郁風畫成一幅山雨欲來、雲霧飄渺的水墨畫;黃苗子大師氣概,揮毫在留白處寫成南宋愛國詞人辛棄疾〈鷓鴣天.送人〉中的一句:「帶雨雲埋一半山」,送給我珍藏。閒聊時二老儘管在中國是聲名卓著的書畫大師,對政治話題一概沈默不語,大概能移民澳洲就已經心滿意足了。也許那幅字畫暗示了他們的不滿,暗示了中國山雨欲來的陰沈氣象;但我實在不願意搞那套傳統中國望文生義的過度解釋,寧願它就是山中景色的白描。2007年郁風91歲病逝;2012年黃苗子99歲去世,二老溫煦精細卻世故的神情,至今難忘。

 

共黨高幹執行力也沒話講,如臂使指、劍及履及,但沒有敢於抗爭的氣概。曾是中共內戰時的革命女戰士戈揚老太太,也因六四流亡美國,94歲客死紐約。她曾告訴我她對共產黨提出的改革意見,我一聽發現那只是行政改革,不是政治改革,他/她們沒有膽識挑戰共產黨的根本假設,還以皮毛的改革建議沾沾自喜。可憐的是即使皮毛的行政改革,不對體制傷筋動骨也都無法見容於中共。

 

看看胡耀邦、趙紫陽等改革派,沒有一個敢於挑戰當權者鄧小平,平白浪費了八九民運那麼好的改革機會,更對六四屠殺不置一詞;現在的黨高幹也沒有一個敢對習近平牙蹦半個「不」字。此外,中共猶如坐在火山口的政權,也沒有人提得出全盤的大藍圖,既不是沒效率又混亂的民主機制,也不是脫不出治亂循環的傳統中國朝代政治,這些高幹們的識見只到行政改革就戛然而止,既無長遠的願景,也沒深厚的知識與眼界,大家都眼睜睜坐視中國這列火車高速衝往懸崖而束手無策。

 

我認識的高幹黨員和流亡美國的中、青年黨員和學者,沒有一個出面向人民深刻致歉,更沒人代表中國共產黨對吃盡共黨苦頭的人民悔過,說聲對不起,只一個勁為自己叫屈。這正是中共高幹與中國知識分子不負責任的惡業,那些只給中共捧場叫好,完全不敢提出批評與改革的高幹,就是旁觀司機把火車開落山谷的死亡工程師。(待續)

 

 

 

作者年齡:電競元年之史前玄武紀

經歷:媒體工作三十五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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