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如何不痛——談陳舜臣的「大時代三部曲」

Saturday, September 1, 2018

 

戰爭摧毀了好幾百萬人的愛,傷口仍在隱隱作痛。若是能夠癒合的傷口,那還算慶幸。但有些傷口永遠是敞開的,再也無法痊癒…溫熱的鮮血,不斷自傷口淌出——想到這裡,此刻的心情無法言喻。

——陳舜臣,《憤怒的菩薩》

 

留在你體內的血無法證明你的身份,但流出來的可以。

 

台灣影視與文學結合的熱潮正在展開,改編自陳舜臣《憤怒的菩薩》劇集也才在公共電視播映完畢,由於只有四集的關係,總讓人有些意猶未盡。圖片來源:憤怒的菩薩 Bodhisattva in Storm粉專

 

 

關於陳舜臣與大時代下的陳舜臣三部曲

 

台灣影視與文學結合的熱潮正在展開,改編自陳舜臣《憤怒的菩薩》劇集也才在公共電視播映完畢,由於只有四集的關係,總讓人有些意猶未盡;加上劇中的人物設定與故事情節都有所調整,其實也可以將二者視為是獨立的作品。不過,電視劇《憤怒的菩薩》還是幫助我們與陳舜臣產生連結,也讓他的作品重新地在故鄉得到新的詮釋與生命。

 

事實上,縱使是上個世紀唯二的台灣籍直木賞得主(另一位為邱永漢),陳舜臣這個名字對於21世紀的台灣讀者而言已經開始褪色、斑駁,逐漸消失在文壇的討論當中。然而就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由陳思宇所領銜的「內容力」團隊,規劃出版了包括《半路上》、《青雲之軸》、《憤怒的菩薩》的「大時代下的陳舜臣三部曲」(以下簡稱為「三部曲」),讓我們再一次地閱讀陳舜臣的文學,同時也重新認識他與他們的人生(詳情可參考陳思宇〈【出版緣起】大時代下的身世飄寧與歸屬:重訪陳舜臣〉)。

 

我個人的看法是:與其說「內容力」重新挖掘、再發現了陳舜臣,促成紀錄片與電視劇的拍攝,補齊過去大多以歷史小說、偵探小說作家定位陳舜臣的缺口(關於陳舜臣的偵探小說,可參考:路那〈【導讀】再見陳舜臣:概論陳舜臣推理文學〉);更精確地來看,「內容力」團隊應該是希望透過他的故事與文學,重新討論關於這座島嶼、以及島嶼上的人們的身世——不管他們飄零到哪裡,又或者是如何地在島嶼之間游離徘徊——換言之,「三部曲」既是陳舜臣的「個人敘事」,卻也是「本島人」、「在日台灣人」、「日本語世代」等人們的「集體象徵」;是台灣讀者重新認識陳舜臣的最後一塊拼圖,也是窺視時代風雲的另一把鎖鑰。

 

跨越在島嶼之間的「我」,關於《半路上》與《青雲之軸》

 

「三部曲」當中,《青雲之軸》與《半路上》是宛若孿生兄弟的二部作品,由於分別是自傳性小說與自傳的關係,《青雲之軸》有著許多與《半路上》重疊的內容。有別於歷史小說與偵探小說,我認為:這本1974年出版的《青雲之軸》在主題上更接近於成長小說,描寫了「在日台灣人」陳俊仁的童年、回憶、成長與幻滅。

「三部曲」既是陳舜臣的「個人敘事」,卻也是「本島人」、「在日台灣人」、「日本語世代」等人們的「集體象徵」;是台灣讀者重新認識陳舜臣的最後一塊拼圖,也是窺視時代風雲的另一把鎖鑰。圖片來源:蔡其達提供

 

值得注意的是,陳舜臣在小說一開頭便利用敘事者陳俊仁的自白,討論「我」在創作中所面臨的困境——自我揭露的羞澀與難堪(這或許也是《半路上》一直得到2003年才結集出版的原因);敘事者刻意強調「自傳性」一詞在創作上帶來的方便,又隨即提醒讀者關於記憶與真實之間的弔詭。小說內外的陳俊仁與陳舜臣,也許反而刻畫了在日台灣人左右躊躇,在島嶼、國家與認同之間擺盪不安的游離狀態。

 

對於陳舜臣來說,台灣是故鄉也是異鄉;但是對於日本來說,陳舜臣又究竟是哪一國人呢?《青雲之軸》中的陳俊仁,從小就意識到「家裡說的話」與外面說的話的不同;童年時祖父帶給他的漢學知識,以及中學時因為「支那事變」而引來的同儕側目;如果說,因為「台灣是日本領土,所以他(陳俊仁)是日本人,不是支那人。」的話,那麼為什麼四年級時又因為他不是日本人,而被帶有軍國色彩的滑空社拒於門外?

 

我想說的是,大時代下的陳舜臣/陳俊仁並不是特例,不管是島嶼或者是政權,所謂的橫跨並非輕易地兩面討好,更多時候反而是在不同的語文、社群、記憶與認同情境中穿梭、擺盪,如同戰後陳舜臣幾經更迭的國籍與認同,就像過去百年來被迫成為日本人又重新回到中國統治,都是我們在自願或被迫下得付出的代價。

 

長大如何不痛?關於《憤怒的菩薩》

 

《憤怒的菩薩》是一部描寫戰後發生於台灣菩薩庄的偵探小說,陳舜臣於戰後初期曾經返回台灣居住,題材當然與那三年的所見所聞有關。不過,與其討論我所陌生的主題,我更想談的其實是隱藏在作品中的政治衍義。

 

主角是一對戰後才從日本返回台灣的夫妻,小說則由一則寶藏謠言與接連發生的命案搭起主軸,國軍、日軍、台籍復員兵、半山、本地仕紳等不同的角色穿插其中,戰前戰後的景況更迭,更刻畫了台灣人在局勢變化下的各種心境。比如戰後失去庄長頭銜仍然期待東山再起的彩琴父親,決定投赴中國卻兄弟反目的陸宙與林景維等,小說忠實描寫了台灣社會戰後迅速接受「光復」的史實,而這段精神史、反省戰爭責任的空白,最終則是不論在小說或真實生活中,都以鮮血付出了代價。

 

戰前投身中國的陸宙與林景維,在國族大義下捲入了特務、情報工作的漩渦當中,策反與暗殺,鮮血成為了作家吸引讀者的誘餌;然而,1947年228事件爆發之際,返居新莊的陳舜臣身歷其中,「於日本長大、於台灣幾乎沒有熟人的我,少數交往不深的友人中竟也有遭槍擊(或刀傷)而殞命的犧牲者。」(陳舜臣,《半路上》)

 

當然,作為偵探小說的《憤怒的菩薩》主旨絕非政治控訴。不過,當我們閱讀《半路上》、《青雲之軸》、《憤怒的菩薩》這三部作品之際,透過時代背景多認識陳舜臣這個人,然後閱讀他怎麼書寫他自己,乃至於嘗試理解他在作品中隱藏的那些情緒:幻滅與憤怒——那些因為成長而帶來的痛苦,或許就是台灣人在大時代的浪潮擺弄中轉骨成長、試圖辨識自我的必要之痛吧。

 

「我們台灣人接受日本教育,隨著『皇民化』的口號被教育成日本人。然而,台灣『光復』之後,我們就光明正大地變成了『中國人』。」

「成為中國人。——問題是,何謂中國人?」

——陳舜臣,《憤怒的菩薩》

 

《憤怒的菩薩》搶先看。影像來源:PTS 台灣公共電視

 

 

 

作者為《史明口述史》企劃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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