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狗人生(16):胡金銓、吳天明、陳凱歌、李安

Tuesday, August 14, 2018

 

 

中國開放後,兩岸的電影圈經常有人來到LA。中國來的必先拜吳天明的碼頭。老吳跟我很投緣,有從國內來的導演、演員去老吳家,老吳會邀我一起去聊聊。老吳是西安電影製片廠的廠長,2014年3月4日猝死,知名作品包括《老井》等電影,生前桃李滿天下,張藝謀、陳凱歌、鞏俐、鄔君梅都是他學生,只要來LA,一定去老吳家吃他親手做的牛肉饃饃,嚼勁足、夠結實,好滋味。

 

吳天明在六四天安門屠殺之前來到美國。六四殺人後老吳義憤填膺,在LA中文廣播電台採訪時痛罵共產黨,因此被開除黨內外一切職務,只能窩在LA,有家回不去了。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老吳在六四天安門屠殺之前來到美國考察。六四殺人後老吳義憤填膺,在LA中文廣播電台採訪他時痛罵共產黨,因此被開除黨內外一切職務,只能窩在LA,有家回不去了。好在他身邊有點錢,買了一家錄像店當起老闆。後來他太太、女兒也來到美國,遭放逐的老吳才定了心。

 

老吳找我一起到舊金山沿路採訪台灣去美國的小留學生,他親自掌鏡,採訪完了之後,我寫成稿子交給《時報週刊》刊登,主要是奉勸台灣的父母不要把小孩送去美國當小留學生。好幾個例子是孩子雖然從父母那裡拿到很多錢,但總覺得自己被父母拋棄,便自暴自棄,還結成幫派嗑藥並帶槍上學,且與其他族裔的學生打架。當然也有成績優異的好青年,上了我們的電視節目。

 

陳凱歌在頒獎現場,臉繃的緊緊,一聽到最佳外語片由西班牙《四千金的情人》獲得,立馬「刷」的一聲站起來快步離開。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1994年中國導演陳凱歌拿自己導演的電影《霸王別姬》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我們在好萊塢的酒店見面,陳很緊張,坐立不安。而李安則平靜淡泊,對有沒有得獎看不出情緒。陳凱歌在頒獎現場,焦急萬分,臉繃的緊緊,一聽到最佳外語片由西班牙《四千金的情人》獲得,立馬「刷」的一聲站起來,腳步沈重「咚咚咚」快步離開,回到酒店摔門進房,完全不理門外許多記者敲門要求採訪。眾記者正在沮喪,看到李安輕鬆地回來,遂一擁而上和李安談了起來,只見李安談笑風生,對他的片子沒得獎一點不在乎。與陳凱歌相比,氣度胸懷有如霄壤。

1994年奧斯卡頒獎,李安談笑風生,對他的片子沒得獎一點不在乎。6年後(2000年),李安以《臥虎藏龍》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2005年、2012年,又以《斷背山》、《少年PI的奇幻漂流》勇奪奧斯卡最佳導演獎。圖片來源:達志影像/路透社

 

經常和我們見面的北京作家阿城(小說《棋王、樹王、孩子王》作者)是個奇才,他對文字有潔癖,寫完一稿必刪減到不多一字、不少一字而後已。我親眼看到他買一輛作廢的老金龜車,在家裡院子把車完全拆開,新零件按順序排好隊伍,看著圖把零件裝回去,竟然完好,但沒人敢坐他的車,唯恐上了公路就要退散。只見阿城刁著煙斗慢吞吞地開上公路,竟然順利無比。他說,德國人製造金龜車是他們認為汽車應該有的素樸樣子,不必豪華舒適,太多花樣,車子就是車子,不須搞成五星級酒店。

 

義大利的威尼斯是座自戀之城,每年邀請一名優異的文學家去免費居住半年,食宿零用金全由威尼斯市政府支出,條件是要寫一本關於威尼斯的書,敘述威尼斯之美,可以是詩、散文、小說、劇本等,但必須關於威尼斯。寫作可用本國語言,他們去找翻譯者。等義大利文版完成後,作家才能在自己國家出版。阿城就是被請去的作家之一。中文版後來出版《威尼斯日記》,在台灣和中國文壇曾掀起一陣阿城風。威尼斯的做法很值得給台灣效法。

 

我打電話給北藝大電影系,訊問根據教育部的新政策可否聘請胡金銓導演教課,因為他完全符合教育部規定的條件,沒想到接電話那位冷感教師用極寒冷的聲音直接拒絕。圖片來源:IMDB

 

胡金銓導演有一年聖誕節來台灣,打電話約我見面,那時我已調回台灣。聖誕夜剛好曹又方在家開party約我前去。我問曹可否帶胡導演去,曹說歡迎之至。我很興奮地邀請了胡,他也欣然同意。我忽然想到,曹一定會邀楚戈出席,楚和胡多年前因某女人而心有芥蒂,兩人見面如果不歡怎麼辦?可又不能打退堂鼓,只好硬著頭皮帶胡導演前去,我沒有告訴胡有楚戈在座,只能聽天由命。焦慮萬狀的我和毫不知情的胡導進入曹家客廳,眼前一人赫然就是楚戈,我心頭暗暗叫苦,等待地雷爆破,哪知他倆親熱興奮的出人意表,歡笑聲震屋瓦,兩位大師的胸襟讓我折服。他倆可能在慶幸沒有和該女士結終身之髮吧。

 

後來沒多久胡導猝逝、楚戈成仙、曹又方駕鶴西歸,歡聚之樂轉瞬成空。

 

有一件事我答應胡導卻沒做到,十分遺憾。胡導想去北藝大教電影製作,剛好教育部頒佈新政策,學校不能全是博士學歷卻對實務瞠目結舌,需讓有實務經驗而成名的技術人員可以教導學生動手做,尤其拍電影,實務遠比理論重要,看看南加大的喬治盧卡斯電影學院的主力教師都是實務界的高手,電影批判理論只佔部分時間。於是我打電話給北藝大電影系,訊問根據教育部的新政策可否聘請胡導教課,因為他完全符合教育部規定的條件。沒想到接電話那位冷感教師用極寒冷的聲音直接拒絕,不知是否害怕胡導來搶了他的飯碗。不過如果你沒本事,你的左手就會打翻你右手的飯碗,不必有高手來打破你的飯碗。

 

胡金銓1997年一月回台做心血管支架,在榮總由院長操刀,不料支架沖進心臟而去世。胡導的紅粉知己痛哭失聲。他的徒弟們悲憤萬狀,鄭佩佩、徐楓、石雋、苗天、白鷹、上官靈鳳等準備要告榮總失職,經榮總道歉後收尾。

 

好萊塢大導吳宇森讓出一塊墓地給胡導,在洛杉磯的玫瑰崗。張錯教授含悲幫忙完成後事,胡金銓導演只享年64歲!

 

 

 

作者年齡:電競元年之史前玄武紀

經歷:媒體工作三十五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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