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aphael Lin

歐吉桑的殘年秀──談《一匹馬走進酒吧》



遇見曼布克


肇始於1968的布克獎久為英國重量級文學大獎,其在著作質量、市場銷量和文壇評價上都有舉足之位。2002年飲料產品「曼」集團(Man Group)入主,獎金翻倍、擴大規模改名後的「曼布克獎」(Man Booker Prize)饒顯其位,更且在2005年另外成立「曼布克國際文學獎」2年一度獎頒英語發表或翻譯作品,拓展其於英國柑橘獎(Orange Prize for Fiction)、柯斯塔圖書獎(Costa Book Awards)外的舉世影響力。


前陣子吳明益入圍英國「曼布克國際獎」引起頗大討論,厥為台灣文壇和知識界不可略盛事。想想或許趁此聊聊去年度(2017)曼布克國際獎得獎作品《一匹馬走進酒吧》正當其時。


2017,掄元英倫


這是一本以色列籍作家大衛格羅斯曼(David Grossman)的創作,此前他已因其他作品為《紐約時報》書評等主流媒體見名英美書壇。


蓋架構、開展一個迷人故事的手法萬變不一,例如我非常非常喜歡的喬治.佩雷克(Georges Perec)善用蒙太奇技法的《生活使用手冊》,僅以單一巴黎公寓為中心即引全球拜從、領略其強;屢稱英語世界百大小說首強的《尤里西斯》更用龐大篇幅寫描1904年6月16日這奧德賽式一天,存範經典。


而本書寫法則是化約一場2個小時的脫口秀,藉著台上57歲的秀場老將自陳和台下法官老友的觀察入戲,敘事框架不俗,橋段、口語更且入心動容。


老兵不死,但正凋零


故事鋪始在事業、體能都往下走,才情亦不復往的脫口秀歐吉桑,寒酸勉力的在台上說著難笑笑話,談著一己過往、自溺情衷⋯


小說主述人稱則乃脫口秀歐吉桑(多瓦萊赫)多年不見的幼時同學拉扎爾法官。受邀觀秀的法官大人高坐法庭多年,顯然看了不少難定又不止爭的人生,從而冷眼白盡台頂風華衰落,他遙想小時上學軍事訓練種種,並在回憶中同時看著台上老同學的反常表演。


多瓦萊赫的獨秀大不同於傳統粉墨登場,他絮叨、感性的反芻自己人生,笑話中穿插饒富真意的荒謬苦痛,更像豁出去的用力向台下、向這世界吶喊,縱是觀眾偶有難耐離席他也不改其方。


他說起暴力傾向威權教育的父親;逃過猶太大屠殺、精神分裂的媽媽,乃至全民皆兵國度下自己受訓被霸凌,獲癌症的旅程。娓娓細訴裡有教育班長的管教,有指向女士官的情慾;也思考告別式和做喪守夜的意涵,他精湛殘忍的說到「家庭就是這麼一回事,上一秒還抱著妳,下一秒便抄起皮帶抽個妳半死」;他在斷篇殘憶中憤怒又悲哀的袒露人生「痛感」,讓我們也讓他自己毋忘人生大痛!


歐吉桑不管好笑與否的講到靈媒、親人死亡,然後吊起眼珠想著「我真的是獨一無二嗎?」;秀台上回想了足球、啤酒、朋友⋯築起的青春,沒說出口的毋寧乃如今人事安在?而過去、現在誰又曾真的關心誰呢?


眼神模糊,時而拿起隨身壺喝口兒的歐吉桑並不真的在意觀眾或是他邀來的法官老同學怎麼想,覺得好笑否?暮年裡、鎂光燈下自嘲陳衷是他滅頂前的尊嚴搏鬥,彷彿說著美好人生的聖杯在命定單程車票终不可得!


又或者多瓦萊赫心底還是非常在意他人想法的!他邀請老友法官(是平日習於聽審的法官!)到場,想用殊異奇幻的變形秀法證明自己存在,沒有白活這遭。


平庸危機與西西弗斯焦慮


再白話點的說,這脫口秀正是主角、是妳我人生的縮影。不論觀眾多寡、注目與否,難以迴避的痛楚、依戀都充斥其中。我們遇到許多也分離不少;我們自矜自愛卻也困惑質疑;觀察別人更是被人打量,然後在沒有答案的忙碌和庸碌裡端著所愛人事走向死亡⋯


我極喜歡的小說家帕慕克曾寫到「閱讀小說越強勁有力,越具說服力,不足感便越令人痛苦」。誠哉斯言,套以本書此種有限鋪陳正是《一匹馬走進酒吧》之所迷人和待解處。而好似沒有說完故事的餘韻也燃起我奮力想像、詮釋、理解這「曼布克」贏家的佔有欲望⋯


理解和詮釋,或是詮釋過度


當然身處「作者已死」大潮,一種很流行的說法是,一旦小說人物塑造成形,這書中人影就「接管」了橋段可能發展,非小說創作者能控制。


但我自己比較傾向的看法是上揭土耳其的諾貝爾桂冠作家告訴我們的,所有小說都有一個核心──「一個關於人生深奧想法或洞見,一個深埋的神秘點,無論是真實存在或出於想像⋯」。或許我們、甚且小說家自己沒有意識到這事兒,但這「核心」(不是「習核心」XD)確實透過靈感、思考、直覺逐頁開展,找到自己。


職是以觀,如若帕慕克見解創意殊勝佛斯特《小說面面觀》的人物人格分析(圓形扁形⋯),那我想本書裡脫口秀歐吉桑挪借小酒吧舞台的力擲殘年,核心所指毋寧可擬神話中步履冥界的奧菲斯(Orpheus),明知不能卻又難忍愛戀(或痛苦?)的終究回頭一望⋯




作者本科念法律,博士專攻政治哲學、中國研究。會點小提琴、喜歡圍棋;半夜常吃鹽酥雞,陷入減肥永遠不成的惡性循環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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