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狗人生(15):李麗華.胡金銓.李翰祥

Tuesday, August 7, 2018

 

 

 

洛杉磯是世界的電影首都,不但好萊塢是電影聖地,每天男男女女湧進此地當餐館、旅館等地的服務生,希望哪天被製片、導演相中,從此烏鴉變鳳凰。世界其他國家的電影從業者也擠進好萊塢學習拍片與製片的相關技巧,並且希望能結識當紅的導演、演員,給自己能進入好萊塢殿堂創造機會。一旦被好萊塢選做導演及演員,回國後出人頭地自是不在話下。台灣導演李安、吳宇森和一些非英語國家的演員和導演像是印度人,就是成功打進好萊塢的例子。

 

胡金銓導演博古通今,幽默多趣,好學不倦,滿屋子書報雜誌,人生閱歷豐富,是善良樸素的人,他對工作極其嚴格認真。圖片來源:IMDB

 

電影全球化讓好萊塢賺更多的錢,也造就了全球更多的多元族裔電影工作者。中國開放前,台灣的電影從業者很多到洛杉磯移民、工作、取經、遊玩、養老,因此如果你在洛杉磯遇見夏文汐、鄭佩佩、蔣光超(歿)、上官靈鳳、秦祥林、林青霞等,不要驚訝,他們都在那裡養老。

 

後來中國改革開放,大批中國的導演與演員也來到洛杉磯,與台灣來的同業世紀大接觸,例如西安製片廠的廠長,導演吳天明、演員鞏俐、鄔君梅,導演張藝謀、陳凱歌等那時中國的電影菁英。

 

我因在當時的台灣《中國時報》擔任駐洛杉磯特派記者,有機會認識海峽兩岸的電影人,其中交情最深的是在南加大文學教授張錯家認識的導演胡金銓。

 

張錯既是教授,也是著名詩人,散文一流,著作等身,有「文藝復興人」的美譽。他經常在家宴客,賓客包括洛杉磯加大(UCLA)的文學教授,也是名作家的李歐梵教授(後來被哈佛大學聘走,現居香港)、胡金銓導演、北京名作家阿城(小說《棋王、樹王、孩子王》作者)、北京來的電視製作人穆小橙夫婦和我。

 

胡導演博古通今,幽默多趣,好學不倦,滿屋子書報雜誌,人生閱歷豐富,是善良樸素的人,他對工作極其嚴格認真,拍片只要有瑕疵,膠卷廢棄重拍,因此經常需要追加預算,而且還須推遲殺青時間,後來沒有投資人願意再投資,即使胡是當時最有名的華裔導演,經常受外國電影界之邀擔任評審,在國際上備受推崇,但沒人投資就沒人投資,胡導演因此變得失意潦倒。

 

我認識他時正是他最鬱鬱不得志的時刻,有很多閒閒沒事做的時間,我們因此可以經常見面聊天。我一生中遇見講故事最有趣味的兩個人是胡金銓和李翰祥,他們的故事生動鮮活,呼之欲出,那真是享受。可惜李翰祥1996年冬天在北京拍片,天冷導致心臟病突發,送進醫院究竟發現醫院氧氣機故障,只好再轉院,就死在轉院途中。胡導演對我說,他與李翰祥是一起長大的老友,兩人每餐都吃大肥肉,無肉不歡,血管堵塞,得心臟病而死是沒辦法的事。

 

李翰祥來洛杉磯拍《情人的情人》電影,由梁家輝主演。洛城的華人很多想來尬一角,李導演大樂,就在當中挑播離間,造謠生事,搞得烏煙瘴氣。圖片來源:豆瓣電影

 

李翰祥來洛杉磯拍《情人的情人》電影,由梁家輝主演。洛城的華人很多想來尬一角,李導演大樂,就在當中挑播離間,造謠生事,搞得烏煙瘴氣。胡導演說李拍片時他絕對不去,因為是非太多,李又喜歡玩弄人性以製造矛盾為樂,去看了難受。李翰祥有小屁孩的一面,頑皮刁鑽,但才氣十足;急智敏捷,但很怕老婆。我去他們夫妻暫住在巴撒迪那的房子,看到玻璃櫃裡擺著十多對男女不同體位交媾的瓷娃娃。他一面介紹給我,一面嘻皮笑臉,他老婆看不下去怒罵他不知羞恥,老不修、丟臉死了,他立即收起笑臉,故做沒事狀。來洛杉磯處理親弟弟猝死的老演員李麗華和我說,「小胡(金銓)拍電影喜歡放放煙,沒什麼,翰祥拍什麼風月片很格意(北京土話,尷尬之意)人,我去電影院給他捧場,看到一半實在不像話,只好出來不看了。」

 

李麗華的親弟弟李惠生單身一人住在洛杉磯以教大學會計學為業,講話純正的北京腔(從小跟李麗華在北京戲班子裡生活),伶牙俐齒但尖酸刻薄,最恨台灣眷村的女生,因為他前妻是眷村女孩,受不了他跟別人跑了。

 

七月大夏天,洛杉磯熱到爆。鄰居一個星期沒看到李惠生,前院滿地的信件報紙,還聞到臭味,報警後入內查看,發現他已死亡多時,遍地的空酒瓶,滿屋的蒼蠅。警方發現他唯一的親人是李麗華,但沒人知道怎麼找。有人問到我,我問胡導演,胡打電話給人在香港的李翰祥,李再通知李麗華。李麗華趕緊飛來洛成辦理後事。事後,李麗華請了一桌盛宴感謝我們。

 

她身穿旗袍,已經七十多歲,坐在椅子上腰桿挺得筆直,絕不彎腰駝背,風度高貴,談吐不俗,美豔動人。我問了一個長久以來一直好奇的問題:聽說早年阿拉伯國家的王親貴族訪台,會點名李麗華陪侍過夜,蔣總統只好請李幫忙,因為台灣需要中東國家的石油和在國際上支持台灣,有沒有這回事?李麗華只說國家有困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聽了很難過,弱小國家真是讓人予取予求。其實不只李麗華,還聽說後來由其他美豔明星繼續「幫忙政府」,接待外賓。

 

李麗華這樣的美女兼才女兼俠女,那種氣質風範如今已成絕響。

 

 

 

作者年齡:電競元年之史前玄武紀

經歷:媒體工作三十五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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