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祁立峰

酸民與他們的苦悶身體

這兩天同溫層熱議的話題,大概就是從「學姊」、「物化」所延伸出來的——台灣阿童的一篇對「女權自助餐」的抨擊。我讀研究所時有機會修習女性主義的課,談過第一波與第二波女性主義的爭取平等序列之異;也談英美與法國女性主義在文學作品裡的流派之別,但鮮少聽過「女權主義」一詞,當時也尚無「自助餐」一術語。

當然,理論來自於社會現象,基於隨時更變的現實,我們姑且擱置這些教科書裡的詞彙。就我看來,阿童的主張就如同部份仇女鄉民的基進言論,再進而實體化、極大化。更年輕時我也當了好幾年鄉民,事實上鄉民其實是一個大數群體。即便有人批評鄉民易遭到「帶風向」,或以「丞相起風了」調侃之,但事實是由於鄉民的多元性以及半匿名性,要帶風向並沒那麼容易,就算出什麼事,大夥一時激憤打殺公審,難免會有硬幣另一面的鄉民跳出來唱反調、放冷箭或打圓場。

這樣的多元性時之既久,出現了所謂酸民和鍵盤俠,他們看衰他人的倡議,譏訕他人的暴紅,卻只是動用鍵盤、出一張嘴負責唱衰;或更進一步將現實生活無處發用的惡意與歧視寄託在網路線裡,一方面可能是怨毒憤恨,一方面也當成是抒壓解悶。過去鄉民曾有個流行語「踹共」(「出來說」之意),針對的就是這些躲在鍵盤螢幕背面的酸民。但結果是最後真能出來說的人鳳毛麟角,畢竟這些惡意與偏執,離開了網路世界,好像就沒辦法在現實世界裡容受。

要夠資深的批踢踢使用者才知道,批踢踢當年還有個匿名版(Anonymous),因為有些帳號半實名化了,因此得移動去匿名版,才能真正肆無忌憚。後來由於中傷、毀謗的言論頻傳,匿名版順勢關版了。現在就算基進如蘇美或obov等帳號,還是保有某種程度的匿名特質,背後仍有小眾卻又利基的支持者。

這兩天同溫層熱議的話題,大概就是從「學姊」、「物化」所延伸出來的——台北市議員童仲彥(台灣阿童)的一篇對「女權自助餐」的抨擊。圖片來源:童仲彥臉書

但阿童的這篇批評女權自助餐的貼文,顯然希望在現實世界,將蘇美、obov等憎恨學派群眾進一步收編。這當然是一種操作與表演,但何嘗不是抓緊自己的分眾利基。據說利基(niche)這個詞來自於東正教鑿於岩壁裡的神龕,攀岩者若失去平衡,可以緊抓這樣的岩壁縫隙而存活。在政治場域形象跌落谷底的阿童,是否也要靠著這般的利基苟延殘喘?這畢竟是政治學,我不懂也不敢置喙。

我最近正在讀林立青的《如此人生》,相對於前作《做工的人》,本書堂廡特大,寫了酒促妹、八大行業、毒癮者等不同身份的甘苦人生。但我最有感的莫過於他寫竹北林立的按摩店、淋巴保養,以及那些苦悶的男性身體:

竹北一帶群聚大量單身男性,無論在電子大廠或小廠工作,千篇一律是過度勞累。那些穿西裝或是電子場、晶圓廠的男人每天不曬太陽,生活還可能日夜顛倒、無比體須。……長時間被工廠圈養的男人,沒有多餘的機會真正與女性交往。網路的生活畢竟太過空虛,線上追求難以奏效,聯繫管道少之又少,罵人無助於與人的互動,上網酸人也解決不了憂愁。嗆人後,只能回頭刷著螢幕,見證自己的孤獨。如果還有錢,那可以稍解一晚人生無奈,儘管無力解除真正的空虛。(林立青《如此人生》)

身體論述是前幾年散文書寫的熱衷題材。但相對於女性的身體的被物化或賤斥,或因經期孕期授乳等各種變化,關注男性身體的作品較少。而相對《做工的人》書中的勞動者──強健的負重的身體,或耗損的疲憊的身體。這類中產以上、白領或被工廠被辦公室豢養隔絕以付出勞力的身體,關注者又更少了。

林立青的新著《如此人生》,相對於前作《做工的人》,本書堂廡特大,寫了酒促妹、八大行業、毒癮者等不同身份的甘苦人生。圖片來源:誠品網路書店

而上述這一段林立青調度了相當程度的「同情理解」,來寫這些竹科工程師作業員的身體,情慾和苦悶。在資本主義運作邏輯中,所謂的終身聘僱,就是被須出賣身體的所有產生與勞動力,當連性、連正常對情感對慾望的本能,都被消磨耗盡時,仇女厭女的酸民於是誕生。誰也不願見如此,但從小性別教育的匱乏,到成年後求職後在資本主義場域裡對自己身體的封閉與消耗,讓這一切長成了作為代償的惡之華。

我並不是要說這些是集體共業,是惡的庸常性,是可以被容忍的。事實上偏激與惡意的言論已經從網路世界滲透到現實生活,那就是真實的傷害了。男性與女性,同志與異性戀……我們社會確實還有尚未平權之處,有尚待努力的空間。但我以為我們同時又身處於一個集體共惡、弱弱相殘的大環境裡,就像《賭博末世錄》裡那個同樣淪為奴隸,卻以詐賭剝削開司的班長。希望我們先停止這般憎恨相殘的偏激言論,同情同理去對待不同的族群、世代、性別與性向,才可能有停止相殘的契機。

作者係1981年生,現任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研究領域為六朝文學、文學理論,著有學術論著若干。另從事文藝創作,曾獲臺北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國藝會創作及出版補助。著有散文集《偏安臺北》、長篇小說《臺北逃亡地圖》,並於FHM雜誌、《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udn讀書人」以及「Readmoo閱讀最前線」擔任專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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