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日影之舞:日本現代文學散論

Friday, June 22, 2018

書名:日影之舞:日本現代文學散論

作者:邱振瑞

出版社:蔚藍文化

出版時間:2018/06/11

 

沉重的肉身——中上健次

 

日本文壇曾經盛傳這樣的評語:「如果中上健次沒死的話,應該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儘管這些讚譽很大程度是出於哀悼傑出作家的離世,但從其作品本身來看,他得到如此殊榮亦是相符合的。剛開始,中上健次寫了幾篇以故鄉紀州熊野的「路地」(被歧視的部落)為舞台的小說,在雜誌上發表,之後以中篇小說〈岬〉獲頒芥川獎,當時他是個二十幾歲的新銳作家,也是二次大戰後出生獲得芥川獎的作家。作家高橋三千綱把他介紹給了出版界的天王見城徹,這為他的作品傳播起著重大的作用。順便一說,十餘年前,臺灣文學專家下村作次郎教授(與中上健次同為和歌山縣人),極為推崇中上健次的小說,曾鼓勵我翻譯這位作家的作品,讓更多臺灣讀者認識到異端作家所展現的日本當代文學的天空,聆聽一種迥異於日本流行文化的深切的回音。

 

在我的書架上,有許多中上健次(1946-1992)的長篇中短篇小說,包括他與文壇作家的對談集,一九六八年參與安保鬥爭的發言,以及專業期刊相關的評論解析。事實上,這些資料已足夠完整呈顯出中上健次的文學世界,撰寫一篇文章應當不成問題。不過,接下來才是考驗的重點:撰述者透過文本的解讀能否提出不落俗套而深刻的洞見?我經常在想,對寫作者而言,閱讀過於嚴肅的文本,有時候不容易發現作者最真實切身的生活面影,由於一種善意的輕忽而被遺漏在外,使得讀者與理解其痛苦與歡樂交織的源頭失之交臂。或許出於這個畏懼,我在讀書寫作上,向來與學院派寫作保持距離,生怕趣味盎然的題材,一交到我的手上,卻被我寫成僵硬沉悶的棺木了。因此,我習慣任由隨興漫讀開路,藉由好奇提供的動力前進,最終仍要找到有趣的切入點,我才要進入寫作的狀態。在此,我有個意外的發現,由出版人回憶作家的生平與交往,不失為一種新穎的視角,因為它可提供文本之外更為豐富多姿的作家生活面向,而非那種輕薄氾濫的八卦流言。

 

例如,根據出版人見城徹的具體描述,中上健次的身材很魁偉,有點像職業摔跤選手,儘管這個面貌可能被認為勞動者的形象,但與之交往仍看得出他散發著細膩的文人氣質。那時候,中上健次在羽田機場當裝貨推卸的工人,幹的是十足的體力苦活,所以他時常自嘲,若不以寫作小說補注財源,實在沒法維持生計。在直覺敏銳的見城徹(可參閱《編輯這種病》)看來,中上健次有寫作的稟賦,而且天生是個作家,也是被神選中的幸運者。他只要激發和督促中上健次全力寫作小說,日後必定能在日本文壇上隆起許多座小說的高山。

 

中上健次的身世坎坷,他出生於被主流社會歧視的部落(村莊),其成長的家庭背景關係複雜,他與異母異父的兄弟共同生活。他不識字的母親,始終被一種怪誕的想法纏繞,她確信讀書會使人發瘋狂亂,而像躲閃魔頭似的遠離文字;他的哥哥因莫名的緣故,自縊吊死在柿樹上,之後親族間又發生了慘絕的兇殺。中上健次遭逢的人生滄桑與經歷,與美國詩人瓦特.惠特曼有著驚人的相似。惠特曼在八個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二,他年輕的時候,就挑起家裡的生活重擔,豈知命運的鐵錘對他的敲擊格外沉重,四個弟妹有的精神錯亂,有的近乎精神失常。面對這種劫厄的撲襲,他總是把豪邁的慷慨敞向他人,但其自我若可能遭受毀滅,他就旋即退縮到安全地帶。由此看來,這些蝕刻已久的家族悲劇,確然把中上健次趕進了精神創傷的陰影中。

 

根據見城徹的回憶說,他每次找中上健次到新宿的酒吧喝酒,這個壯漢一喝醉就情緒失控了,完全不顧形象便躺倒在路旁大聲吶喊:「我不在這裡!這裡沒有我的立身之處啊!我什麼都沒有,我一無所有,可又怎樣呢?」這種直率的醜態,透露出內心的混沌狀態和虛無,以及找不到彼岸的絕望感。或許中上健次比誰都清楚知道,他必須把體內(內在精神)的瘀膿(各種痛苦)傾倒而出,否則必定會憋塞窒息的。與此同時,為了保住自己的立足之地,不被只准求同排異的日本社會剔除出去,他必須不停地寫作小說發聲,只是其世俗的肉身過於沉重,在現實生活中,他只能依靠酒精與性的紓解,跌跌撞撞尋找救贖之路的微光。因此,在閱讀他的作品中,我們經常看見圍繞著「半島(恥部)」、「父親」、「複雜的血緣」、「近親亂倫」、「性」、「妓女」、「壓抑」、「肉體」、「暴力」、「流浪」、「殺人」、「精神疾患」、「自殺」等沉重的主題,而就是這些痛苦的生命符號壓得邊緣人疲憊的靈魂喘不過氣來。

 

確切地說,相較於村上春樹的小說帶給日本年輕讀者對於死亡美學的誘發與追慕,中上健次所擁抱的晦澀難解的諸種主題,絕對比漫天紛揚的火山灰壓得令人無法承受,但是我們若暫時捨棄娛樂性的享受,以認真深省的讀者視角看待,回顧其文學涵蘊的思想性,仍然要為其挑戰日本傳統禁忌的膽識與才華熱烈喝采的。首先,我們已看見中上健次拚搏出來的文學成就,在探討和求索「被歧視部落」的問題上,他比島崎藤村的長篇小說《破戒》和野間宏的大河小說《青年之環》前衛得多,更為大膽闖入了日本傳統的危險禁區,展現出無與倫比的文學思想。但弔詭矜奇的是,在極端保守的日本精神風土上,並不包容這種異端者的存在,毋寧是把它從共同體中驅逐出去來得安然。在地理上,臺灣和日本同屬於海島型國家,在歷史文化傳統和社會結構上卻大異其趣,但我們透過中上健次的小說,若能從中得到些許什麼有益線索的話,其實再苦悶的閱讀都值得履行。

 

日本文學中的南方憧憬——臺灣

 

熟悉文學發展史的讀者知道,我們若稍為改變一下視角,依照自己的閱讀趣味展開閱讀的話,有時會給自己帶來新奇和發現。當然,我們必須坦承,在這過程中,我們在很大程度上似乎仍然受到個人的世界觀,及其傳統、權威、慣例方面的制約。然而,為了獲得較為具體的思想地圖,把它們在文學作品中表露的情感或憧憬想像,這些包含理性和感性價值的、由先天地理條件所決定的局限性,對我們而言同樣成為必要理解的過程。

 

我們從日本古典文學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傳統文人對於遙遠國度之外的南方,無不充滿著熱情的想像,其中,不外乎那種異國情調的浪漫吸引。認真細究這種想法,是如何形成的,自然與長期以來他們和外國異邦的往來有著密切關係。在中國的唐宋年間,日本國內的政治體制和財政相對穩固下來,正因為這樣的經濟基礎,他們方能選派出貴族精英子弟和精進的僧侶,前往中國境內汲取各種文化的精髓。其後,歷史也證明,這些日本留學生向中國取經的努力成果,的確得到深刻的傳承,為日本文化的發展奠定下重要的根基。進入中世紀末期,陸續有西方的船舶穿越西南海域來到日本。這些外國的登陸者並非為攻打日本而來,而是以外交、海上貿易和輸入本國文化為主要目的。例如,他們隨行有很多學者、詩人、宗教家和技師,並帶來許多珍貴的器物或書籍,新穎的文學思潮、哲學、宗教、科學和風俗等,就是在那時期傳入的。對島國的日本人而言,經歷這樣的異文化衝擊,精神世界豈能不感到驚奇?由此可以推想,平安時期的日本人,他們是如何熱切地想像著鴻臚館(招待外國郡使的常駐之所)和南蠻(外國奇異)船往來的情景。這異國情調便逐漸發揮了效應,順其自然融入日本文學的傳統裡,帶有對南方的渴望和憧憬,藉由文學作品和豐沛的文字情感顯現出來。

 

然而,想像的美好終究只能以自得其樂為終點,過度的思慕發展到極致,就要陷入幻想的泥沼。對彼時的日本人而言,無論是誕生偉大的孔孟學說的中國、或者信奉基督教的國度等,它們都來自西方,要麼來自南國大海的彼方。因此,這裡提及的「南方」,很容易使他們與「海洋」聯想在一起,並因於這天然的阻隔,歷代的日本高僧在赴程途中船隻可能翻覆被惡浪吞噬,都要奔赴他們心中的理想國、只能用想像方能觸及的樂土。我們把目光回到古代日本,回到《日本書記》的頁面,不時流露出對「常世國」(位於大海彼方的美好國度)的憧憬。以田道間守這個傳奇性的人物為例—他到遠方國度帶回橘樹苗栽種而造福鄉里的始祖,儘管其事蹟有被誇大的嫌疑,但未必全是虛構之作。據說,田道間守是外國移民歸化者的子孫,由於他熟諳「常世國」的地理環境,垂仁天皇便命令他擔負重任,前往「常世國」尋求「非時香菓」(四時皆能散發香氣的橘子)。日本的文史學者果然很愛護鄉土,他們認為搭船到「常世國」的交通雖然充滿險阻,但應該存在那樣的理想國度。確切地說,那種味道芳香的柑橘,並非來自北方的果實,而是南方特有的果實。

 

至於「常世國」在什麼地方,我們不妨換個角度推測,順道加入歷史偵探的行列。據說,田道間守往返於「常世國」,費了十年的光陰。就此推估的話,那個南方國度很可能為「臺灣」,也可能是中國的南方。按字面理解,所謂的「常世國」,即四季如春,草木繁盛,四季都有果實產出的地方。所以,南國臺灣自然被視為探訪的神祕的蓬萊仙島。不過,在此,我反而不急於證明田間道守是否真的踏上了古代臺灣的土地,看見果實垂枝時的興奮情景。我更關注的是,日本文人雅士所憧憬的南方,有多大程度是出於文化傳統中的慣性力量?那種由文字記載的力量果真深不見底?或者由於地理環境使然—酷寒難耐的北方人,嚮往溫暖的南方國度。在其文學作品中,他們要呈現的是,肉身的逃避,精神的安養,過客般的閒適,抑或用來撫慰自己漂泊的心靈?

 

作為此文的收尾,或許,我不得不把這個觸角連接到甲午之戰的歷史了。由於中國的戰敗將臺灣割讓給了日本帝國,在那以後,臺灣正式成為日本的領地或殖民地。當時,在日本作家文人看來,臺灣即為日本母國的殖民地—他們歷時性憧憬的南方。正因為這樣的歷史機遇,他們方有機會抵達作為現實地理的臺灣,展開殖民地之旅,抑或對於臺灣風土人情的眷念。進一步言之,無論是因躲避債務乘船從日本逃到臺灣、僅短暫停留數月的宮武外骨夫婦;在臺南《臺灣日日新報》擔任編輯的後來的歷史學家內藤湖南;評論家內田魯庵在《社會百面相》裡,揭發日本人醜態的〈新學士〉、〈臺灣土產〉文章;小說家佐藤春夫用記者的眼光揉和浪漫與推理的筆觸寫成的《女誡扇奇譚》,已經名符其實進入了臺灣這被看見的視域,展開他們對於憧憬與現實的比對。由如此情感寫出來的文字,必然帶有臺灣在這個時期作為日本殖民地時期的光影,要說聞嗅得到早期的臺灣味也不無可能。可話說回來,要實現這個逆時光的夢想,一點也不容易,似乎只有此領域的專家得以勝任。對於每日必須勤於寫作的作家而言,大概很難再騰出精力,浸淫或往來於文獻的航程中,進行所謂的探古的歷史旅行。然而,我們不需為此感到沮喪,享用前輩專家的研究成果,等同於戴上同步視訊的眼鏡,雖然有時會出現雜訊般的干擾,但這都算是日文中的「腐っても鯛」(瑕不掩瑜),其實不必太介意。如果真的吞不下這口氣,你就發憤圖強吧,精進日語的領域,提煉出自己的不凡觀點,這都算是典型的自我拯救方案。

 

 

 

作者曾任前衛出版社總編輯。從小立志當小說家,書寫探討生活中的奇妙。目前在文化大學講授日本現代小說筆譯課程。著有小說集《菩薩有難》、《來信》;《日晷之南:記遊日本書海》;詩集《抒情的彼方》、《憂傷似海》、《變奏的開端》。譯作豐富有《片腕》、《太陽與鐵》、《我青春漫遊的時代》、《不道德教育講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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