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亦近亦遠的東南亞

Friday, June 15, 2018

書名:亦近亦遠的東南亞── 夾在中印之間,非線性發展的多文明世界

作者:石澤良昭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時間:2018年6月

 

 

尋求王朝滅亡的真相

 

◎被遺忘的光榮史

 

「放棄吳哥都城 」是一個具代表性的事件,代表著一個時代的結束。據說王朝滅亡的主因是十四世紀中葉之後約八十年間,與阿瑜陀耶王朝的幾次戰爭,使得具有六百年歷史的吳哥都城最終成為一片焦土。

 

除此之外,葛羅利耶博士認為導致王朝滅亡的原因還有一個,就是過度開發水利灌溉設施導致農業經濟衰敗,其他還有諸如:王權弱化、苛捐雜稅、地方叛亂、印度教思想的停滯和瓶頸,以及上座部佛教的滲透等因素。

 

吳哥時代的人們建設了許多巍峨華麗的大型宮殿,奠定了水利灌溉設備,具有高度的農業生產,並以此感到自豪。放棄吳哥都城之後,吳哥地區有何改變?這裡的居民有何改變?遺跡和灌溉網有何改變?無論如何,一四三○年時,吳哥都城遭受阿瑜陀耶王朝軍隊攻擊,在連續七個月的包圍作戰中被徹底摧毀,王朝因而於一四三一年左右滅亡。

 

王朝滅亡後柬埔寨變成怎樣呢?反倒是上座部佛教利用河川水路,深入各個村莊中建立寺廟並紮根。地方的村落以向來的經濟型態為基礎,先是藉由河川開始了小型的物流網,上座部佛教傳入的文化核心價值逐漸發揮了功能,形成了緩慢的自給自足生活體制。

 

村莊裡寺院的僧侶們勵行輪迴轉生的修行,村人們的認同也幫了大忙。這種近在眼前可以解救魂魄的修行,提供了人生的前進方向,對村民來說有很大的渲染力。僧侶們一方面秉持著本願修行,另方面在村莊中展示著人從搖籃到墓地以至於來世的情景。同時,村莊就是一個圓滿的世界,提供村民一個自力救濟的場所,並全面關照從誕生到死亡的生命循環。(參照第一章)

 

吳哥王朝全盛時期的十二世紀左右到十三世紀前半,闍耶跋摩七世創造了一個幾乎可以統治中南半島的大帝國,並在吳哥建設了吳哥城,這樣絢爛豪華的都城卻在一四三一年時化為一片焦土。

 

日本在沙勿略來到鹿兒島傳布基督教的同時(一五四九年),葡萄人和西班牙的宣教師拜訪了舊吳哥都城。他們心中對仍然留有繁華餘韻的吳哥城的壯麗感到膨湃。這是誰建造的呢?他們問了附近的居民,但是村民和僧侶們卻忘記了這一段光榮的歷史。

 

傳教士和跟隨傳道士來到此地的人們猜想著,或許是:一、亞歷山大大帝(西元前三三六~三二三年)建立的吧?二、曾經的羅馬帝國(西元前二七~四七六年)建立的吧?三、猶太人建立的吧?等等……許多充滿想像的記錄存留了下來。而且,對於建造這樣大廢墟到底是怎樣的王朝、又是何種的高度文明等疑問,傳教士們也寫進報告中。

 

◎吳哥王朝的財寶到哪裡去了?

 

在吳哥王朝的全盛時期,金碧輝煌的佛寺和造型華麗的樓閣在吳哥都城中林立,雖說是受到印度教的宇宙及世界觀影響,也宛如仿造出一個「神的世界 」。吳哥王朝將征服鄰近國家帶回來的戰利品放置在王宮前廣場,被稱為王的倉庫的克亮(khleang)祠堂群中。雖說是當時最有價值的財寶,但其實也僅是以金箔塗裝的神像或佛像而已,此外也有閃耀的青銅製雕像被帶回安奉在佛寺中。

 

吳哥都城因阿瑜陀耶的攻擊而淪陷,當時中南半島的戰爭一向都是徹底的消耗戰。以繁華自豪的都城在這場充滿殺戮及破壞的戰役下化為焦土。那麼,都城的寶物和財產都到哪裡去呢?

 

一九三四年,法國遠東學院的建築家特魯惟曾進入吳哥寺的中央塔正下方進行調查,附近的村民們都相信那裡埋藏著寶物。特魯惟向地底挖掘至二十八公尺的深處時,出土的是三十公分左右的金屬圓盤和幾個奉獻品,這是安座儀式時埋藏在地下的「鎮物 」而已。這次的挖掘證明吳哥城的財寶並沒有被埋在那裡,那麼,財寶到哪裡去了?

 

在法國的集美東洋美術館、金邊國立博物館及暹粒的普利諾羅敦施亞努吳哥博物館裡,都可以看到吳哥王朝時期的精緻雕像。金邊國立博物館入口處的櫥窗展示了青銅製的雕像,物件雖然小但也是精品;同一樓層的盡頭有一個青銅製的大型毗濕奴神橫臥像。這些被安置在博物館中各種尺寸的青銅雕像,每件都是偉大的作品。十五世紀,阿瑜陀耶王朝發動戰爭的目的是要擴大統治領域,以強調王的權力和主從關係。一四三一年,阿瑜陀耶軍隊消滅吳哥王朝之後,從吳哥帶回大多數的戰利品,並俘虜了數萬名高棉人。由這個事例也清楚知道,吳哥時代供奉在寺院中的金箔和金泥神佛像,幾乎都在這場戰爭中被帶走了。

 

中南半島的戰爭一直有把金屬製雕像、器具、祭祀用具及裝飾品等當作戰利品的習慣,但石製雕像很重無法帶走,阿瑜陀耶軍隊則是帶走閃耀著光芒的青銅製神佛像。現在小型的青銅雕像被展示在金邊國立博物館,前述的毗濕奴神像被掩埋在柬埔寨西巴萊湖梅蓬寺附近的泥土裡,沒有被帶走。

 

◎在曼德勒發現的吳哥王朝神像

 

一九八一年我到緬甸進行文化遺產調查時,在曼德勒市區佛塔的鐵架子裡發現了兩尊吳哥時期青銅製的雕像及數個獅子像。我從沒想過居然會在曼德勒發現吳哥時代的雕刻,嚇了一大跳。這是真的還是假的?為了確認我伸手摸了一下。來參拜的信眾們也摸了這個雕像的胸、手及腳部等部位。我詢問了同行曼德勒大學的教授,據說這個雕像相當靈驗,參拜者只要摸這個雕像跟自己疼痛部位一樣的位置,就可以解除病痛。

 

這些雕像正是吳哥時代印度教門衛神的雕像,為什麼這些雕像會出現在曼德勒?一開始我完全摸不著頭緒。後來才得知,這個寶物應該是一四三一年左右吳哥王朝陷落時,被阿瑜陀耶軍隊帶走的一部分戰利品;但一五六九年時緬甸東吁王朝第二任王勃印曩(King Bayinnaung,在位期間一五五一~一五八一年)為了搶奪阿瑜陀耶王朝的財寶及爭奪孟加拉灣的貿易權,而對阿瑜陀耶王朝發動攻擊。結果,阿瑜陀耶王都被東吁王朝占領,這些雕像被當作戰利品,帶回東吁都城白古。進而,一五九九年,阿拉干王國(Arakan)的船隊攻擊白古,這些雕像又被當成戰利品帶走。我們無從查證,他們是否知道這些原本是吳哥都城的財寶,但這些雕像之後又被帶往實兌。

 

之後,一七八四年,貢榜王朝的第六任君主波道帕耶(Bodawpaya,中國史稱孟雲;在位期間一七八二~一八一九年)征討實兌,將這些寶物帶進曼德勒附近的阿瑪拉補羅。一八八四年,又在第十一代君王的錫袍(Thibaw Min,在位期間一八七八~一八八五年)治理下,被移到現在的瑪哈穆尼佛寺。往昔在榮光的吳哥王朝被多數高棉人崇拜的神像,現在被緬甸人供奉著,也終於找到可以安居的地方。

 

中南半島各民族皆曾建立過王朝,於不同時期活躍在歷史舞台,這些王朝互相連接,也有讓物資流通和人民往來的道路。來自吳哥王朝的寶物從東到西,又從南到北不停移動,成為中南半島各王朝的寶物。從柬埔寨人手中轉到暹羅人,再到孟族人、阿羅漢人,進而到緬甸人手中,最後終於在曼德勒落地安居。追溯吳哥王朝寶物的行蹤,不正是一部東南亞興亡史的溯源之路嗎?

 

◎吳哥王朝的歷史定位—始終不安定的王朝

 

揭開東南亞興亡史的同時,列舉吳哥王朝的歷史發展作為例子。閱讀到這裡的讀者們心中有何感想呢?透過解析吳哥王朝歷史,可以讓各位感受到多少東南亞的特質呢?

 

一般認為要理解東南亞史是相當困難的事,該如何解讀東南亞世界的歷史呢?特別是建造吳哥寺的吳哥王朝政治如何運作?在本書第二章到第九章,我們討論了目前關於吳哥王朝的政治、經濟、社會及宗教等的研究成果,也檢討了廢佛問題。就一般國家形成的理論而言,該如何詮釋吳哥王朝的歷史比較適當?這真是一個困難的問題。

 

東南亞國家中的統治者被定位為神聖的絕對君主,一九八二年沃爾特斯(Oliver W. Wolters,一九一五~二○○○年)在大作《從東南亞看歷史、文化與宗教》中提到了「曼荼羅論」。他對東南亞地區論點是:一、王權一直不穩定;二、並非以血緣而是以武力來獲得王位;三、王是特別被挑選的人。以下以沃爾特斯的論點為基礎來說明吳哥王朝史。

 

首先,關於追溯歷代統治者的系譜,並沒有由特定家系世襲的情形,幾乎僅限於一代,這點已獲得學界確認。就史實來考察,吳哥王朝的統治者有以下幾個特點:統治範圍受限,版圖的擴大及縮小不斷地重複上演;後繼者多陷入王位爭奪戰,勝利者即位為王,王權相當不穩定;有才能的國王即位之後,窮盡三十幾年的光陰營造寺院;也有因身體因素或被篡位而短命的王國;成為統治者後必須一直注意身邊是否有潛在的敵人,若發現覬覦王位者必須制敵機先,先下手為強。

 

吳哥王朝的統治者中,以建造吳哥寺的英才蘇利耶跋摩二世和興建吳哥城的佛教徒闍耶跋摩七世最有名氣。以他們的動向和個人特質來看,兩人長期掌握著政權,皆是活動力充沛之人,果然是當時代的強者。至於若是談到王朝創立者闍耶跋摩二世則是受到神明加持者,創造出「王即是神 」的信仰,他是以現人神的名號出現在世人面前。

 

這樣的強人王者們是連接人界和神界的現人神,國內需要這個精神庇護的臣民們集結到都城。有抗衡實力的首長們拜跪在王的權威面前,在國王的許可下任官,並獲得國王賜予的權勢及州(前文已提及,為吳哥的地方行政區劃)等級以上的土地作為領地。像這樣妥協於這樣精神的、物質的誘惑的地方首長是否很多呢?或者這些首長如果可能的話也會想著篡位,在這樣的理由下地方上常常會有叛亂發生。

 

王在婆羅門祭儀官的援助下,藉著轉輪聖王的名義即位,同時用印度教裝扮在地守護神,將存在於高棉大地的在地精靈信仰合併,成為「守護精靈的王中之王」。在此概念之下,王是大地的統治者,比誰都傑出,想要受到庇護的地方首長們必須心甘情願俯首稱臣。歷史上也有即使具有武力優勢,最後也只能選擇臣服於王權一途的例子。

 

東南亞雖然受到來自印度和中國文化的影響,但接受方有絕對的取捨權和選擇權,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自由地解釋,創造出更獨特的建築、圖像或是裝飾道具。統治者的統治權和支配權並不徹底也不成熟,為了誇耀君主的威儀,創建了如同吳哥寺這樣,印度所沒有的大伽藍的雄偉建築物,藉此彰顯國王的偉大權勢,以達到威嚇世人的目的。巨大的建築物成為君王示威的道具,讓臣民抱持著敬畏的心態,實際感受現人神的存在並臣服。

 

再者,在制度上國王並未擁有強而有力的官僚組織和常備軍隊,而具有王族血統的貴族們又不知何時會篡奪王位,無法令王信賴。在這樣的狀況下,血統和身分絕對不會是王統治地位的保證,必須誇張地演出宗教的威儀和神祕,藉此強調卓越不凡。吳哥王朝的統治者們透過繁複的宗教祭儀,主張自己是濕婆神、毗濕奴神及佛陀等轉世再生,或者是主張權力的合法化,讓統治力有效地渲染,以視覺效果取得民眾的信任,增加現人神的效果。曾看過這類祭儀活動的周達觀就提到:「這就是神的世界。 」並對此感到相當敬佩。

 

王的統治力首先從巨大的石造伽藍開始,即位後立刻著手建設國廟,在位時親手建造比前任王還要更巍峨壯觀的寺院建築,讓敵對勢力或民眾感到佩服。相較於官僚體制,王更善加利用寺院的功能,向人民灌輸輪迴轉生和現世利益的說法,強調建設寺院與功德的連結,並提議建設寺院可以免除部分賦役,以動員農民。

 

只有長期統治的王有能力建造大型宗教建築。寺院可說是一種政治藝術的產物。在寺院興建的過程中,吳哥的人們盡情地揮灑了民族特有的文化、信仰及技術,而遺跡研究就是讓後代之人能夠看穿吳哥人們埋藏在寺院建築裡的訊息的科學性作業。

 

 

 

作者歷任上智大學特任教授、亞洲人才培育中心所長、吳哥遺跡國際調查團團長、上智大學校長。專攻東南亞史及柬埔寨碑刻學。二○○一年在吳哥遺跡群附近的班迭喀蒂寺挖掘出二百七十四座佛像,為考古重要發現。二○一七年,因畢生致力於修復吳哥遺跡的功績,獲得具有亞洲諾貝爾獎之稱的「拉蒙.麥格塞塞獎」(Ramon Magsaysay Award)。著有《古代柬埔寨史研究》(圖書刊行會,1982)、《吳哥窟:巨大伽藍與文明之謎》(講談社,1996)、《來自吳哥的訊息》(山川,2002)、《吳哥諸王的故事》(NHK,2005)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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