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金會:2007年六方會談情勢重演 ?

Wednesday, June 13, 2018

隨著川金會結束,世人的焦點立即轉向川普與金正恩共同簽署的協議內容。在川金會前沒人期待美國總統會與北韓領導者在第一次見面時就簽署共同文件,因此這顯示出川普本身的非典型性質。

 

川金會從一開始美國總統直接在南韓官員面前答應,到之後川普以推特說川金會不辦了,但在兩天後又改變主意說會舉行,以致今天美國會願意與朝鮮簽署共同文件,在新加坡的開會場地也從原先的香格里拉飯店臨時改為聖淘沙的度假村酒店。這一切超現實的發展除了讓人驚訝連連,也引發極高爭議。

總體而言,川金會的最大獲利者是北韓,南韓次之,中國正負打平居第三,美國雖有避免戰爭的美名,但也付出其國際信譽的代價。 圖片來源:達志影像/路透社

 

畢竟四個月前美國副總統在參加平昌冬奧時才拒絕與北韓領導集團代表握手,去年九月川普自己還在聯合國大會對北韓謀害美國大學生Otto Warmbier憤恨不平,但四個月後川普總統在北韓領導者未對此事提出任何歉意時,竟就直接握手言歡,並稱金正恩是有才能的愛國者。這種超現實的荒謬劇大概也只會在川普政府上演。

 

根據外媒所報導的共同文件內容,包括美國提供北韓安全保證、美朝發展新關係、以及北韓為此承諾「韓半島的全面無核化」等,雖然缺乏具體行動的宣示,但韓半島情勢在短期確實因此大幅走緩,但也意味著美國的極限施壓政策已蕩然無存,而當川普主動為無核化需時甚久辯護時,形同北韓取得美國對其擁核的默認同意書。更誇張的是,川普在記者會主動提到要暫停美韓軍演,說軍演具挑釁性,還說希望在其任內將駐韓美軍帶回美國。這個單方面宣示會根本改變東亞的戰略結構,美國去年開始積極打造印太戰略的信用度,也會因此大幅折損。

 

總體而言,北韓獲利最大,南韓次之,中國正負打平居第三,美國雖有避免戰爭的美名,但也付出其國際信譽的代價,日本則因被邊緣化而最擔憂。整體發展頗類似2007年2月13日「六方會談」結論的縮影。

 

沒有北韓明確棄核步驟,美國得到什麼 ?

 

由於四月底文金會導論的基本是兩韓和解,以及如何從兩韓和解發展出韓半島永續和平,但將北韓核武議題交給川金會處理,形同南韓不再對北韓核武表示立場。且因為文金會的《板門店宣言》稱讚北韓處理核武的相關作為,用的還是「韓半島完全無核」這樣對美朝意義完全不同的語言。加上文金會刻意鋪陳的兩韓大和解與大和平氣氛,無形中巨幅壓縮了美國在川金會處理北韓核武的外交空間。因此以解決北韓核武問題為宗旨的「川金會」在還沒開始就陷入戰略被動。

 

當北韓以反對美國安顧問波頓的「利比亞棄核模式」而中止兩韓高層會議,川普之後也推特「不開川金會了」,經過南韓四十八小時的斡旋後,開始發現美國對北韓核武問題所用的語言也變成「韓半島無核化」,降低「北韓棄核」的使用頻率。國防部長馬提斯在6月2日於香格里拉對話也以「韓半島無核化」一語帶過,當被問及這個詞句代表什麼時,馬提斯說美方理解為北韓「完全、可驗證、不可逆的無核化-CVID」。

 

但北韓對於「韓半島無核化」除了北韓無核外,還包括美國撤除對南韓的核保護傘。因此這個詞句一開始就出現「一個無核化各自表述」的情形。川普在記者會也被質問為何不將CVID寫進去,而只用CD在韓半島無核化上,去掉了可驗證(V)以及不可逆(D)。畢竟美國對北韓棄核過程的立場始終是CVID沒有打折,因此當川普沒說出某些成份,就會引發美國是否改變政策的疑慮。

 

由於北韓去核武是整個問題的關鍵,在這個議題的模糊態度即便一開始可帶來坐下來談的機會,但後續發展可能會產生更多與更大的爭議。

 

美韓朝主導韓半島和平議程強化中國的邊緣化憂慮

 

通過文金會與川金會後,《板門店宣言》與《新加坡聲明》所設下的基調使得韓半島和平議程的主導權在「美韓朝三角關係」中。這使得中國處於十分尷尬的處境。畢竟是中國主張美朝直接對話是解決北韓核武問題的關鍵,中國也認為韓半島無核化與韓半島和平進程不需要掛勾,應是雙渠道雙軌並進的過程。如今文金會推動兩韓和解並以此發動韓半島和平議程,川金會處理北韓核武問題並討論建構新的美朝關係與韓半島和平發展,都是服膺中國的規劃,只不過是主導權因此從中國手中轉向美韓朝。

 

通過文金會與川金會後,《板門店宣言》與《新加坡聲明》所設下的基調使得韓半島和平議程的主導權在「美韓朝三角關係」中。圖片來源:達志影像/路透社

 

中國對於韓戰和平協議如何達成的主張顯示中國對此的敏感性。由於停戰協議是由中國志願軍統帥朱德、北韓人民軍元帥、以及代表聯合國軍的美軍司令三者共同簽署,當時南韓因種種理由而沒上去簽字。如今中國以此強調沒有中國參與的和平協議不能算數,因為中國是停戰協議的參與方。

 

但有趣的是,韓戰發生時中華人民共和國不是聯合國成員,抗美援朝是採志願軍,類似當年美國飛虎隊幫助國民黨政府對抗日本的角色,美國當時沒對日本宣戰,中華人民共和國也未對包括美國在內的參戰聯合國成員國宣戰。國家既然沒宣戰,上桌簽署和平協議的理由在哪裡?

 

當然兩韓間也有互不承認政權的問題(兩韓版的互不承認政權、互不否認治權),使得兩韓間的任何政治性協議都出現政權合法性的處理問題。但從兩韓氣氛大幅和緩,《板門店宣言》也提到從互不侵犯到和平協議的過程,只要你情我願,兩韓要簽和平協議的困難度不高。而這個和平協議固然不會處理韓戰問題,但卻把韓戰的源頭─「透過武力完成統一」加以消除,讓包括參戰的聯合國會員在內的韓半島和平協議出現的機會大增。但是這個發展卻使當年投入巨幅生命財產,包括其領導者兒子性命在內的中國之角色被稀釋,而且還因中國只有投入戰鬥但沒宣戰,也不是聯合國一員,導致有無法上桌簽協議之虞。除了擔心美朝接近會稀釋中國對北韓的影響力外,攸關韓半島和平發展的結束韓戰,可能都有無以上桌的尷尬問題。

 

川金會強化日本對川普的憂慮

 

受川金會影響較負面的是日本。日本希望北韓CVID無核化、撤除所有各式導彈、日本人質問題等三大訴求,沒一項取得正面回應。而且川普還提到要與北韓發展新關係、以及暫停美韓軍演,與提到想要撤離駐韓美軍。與北韓發展新美朝關係是否會帶來建交?暫停美韓軍演會如何衝擊美韓同盟?這又會如何外溢到美日同盟?而川普有關撤離駐韓美軍的講法除了讓日本回憶起當年卡特主張單方面撤美軍所引起的恐慌外,認為駐外太花錢所以要撤回的說法,日本對此也會懷疑是否美國會再要求日本負擔更多駐日美軍經費。這裡面沒半項對日本有利,或是日本喜歡的發展。

 

由於日本今年的目標是盤整處於低點的日中關係,包括希望促成日中峰會與元首互訪。日本與美國在印太戰略有密切合作,但在鋼鐵關稅議題則針鋒相對。面對川金會的驚訝結果與之後的多變情勢,日本國內已有呼聲呼籲要盡快改善與中國關係,以免同時被不可預測的川普與強勢的中國兩面夾擊。

 

川金會反覆顯示韓國影響力上升與中國支配力的下降

 

南韓在四十八小時挽救了即將破局的川金會,新加坡聲明的無核化議題上又基本採用文金會的《板門店宣言》,南韓展現了其對於韓半島情勢的掌握力。中國雖在川金會前與金正恩展開兩次習金會,還以國務院總理專機與戰機伴飛,一路「護送」金正恩到新加坡,並在第一時間對《新加坡聲明》高度評價。但其在韓半島的政治支配力確是因文金會與川金會而被稀釋。美朝關係與韓朝關係都可能會見到新的進展,發展速度可能會快於中朝關係。

 

只是川金會的結果給人感覺這像是2007年2月13日六方會談結論的再現版。當年六方會談結論是要以言語對言語、行動對行動達成CVID之北韓棄核措施,在這個過程美日韓會提供能源與經援協助北韓度過廢核之轉換期。還成立包括美朝關係正常化、韓半島和平機制、日朝關係正常化、能源合作機制、以及東北亞安全機制等五個工作小組。

 

當初這個結論被認為是把北韓非核、美朝建交、日朝建交、韓半島和平機制、東北亞安全機制等之建立過程彼此獨立,使得北韓可以無須完成棄核前就與美日等國建交等發展。當年北韓還有個邀請美日在內國際人士觀禮爆破核試驗廠冷卻塔的大型活動,北韓以此顯示非核誠意,但兩年後北韓卻又再度試爆核彈。

 

難怪因當年六方會談的殷鑑不遠,所以韓半島問題專家們多對「川金會結果」抱持謹慎觀察,甚至因暫停軍演議題出現,而有了審慎悲觀的態度,與川普的樂觀形成強烈對比。我們就看看是否2007年─2009年從樂觀急轉直下為悲觀的發展,是否會再度上演吧!

 

 

 

作者是讀錯書,入錯行,生錯時代的政治邊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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