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狗人生(六):在政大的3650天 Part 4

Tuesday, June 5, 2018

李登輝是從「農業復興委員會」(農復會)發跡,由於他不像彭明敏有那麼大的反骨,而蔣經國也發現外省人少數統治多數台灣人終究非長久之計,遂刻意培養本省籍的人才,以備將來接班之用。蔣經國留學蘇聯莫斯科中山大學,並在蘇聯打工,學到了蘇共重視農業經濟的傳統,敗退台灣後,尋找本省藉農經人才,李登輝就是不二人選,因李的日本元素(流利日語能力)加上美國康乃爾大學的農經博士頭銜,選擇李能得到美日的歡迎,於是李就從林洋港等本省藉國民黨人中脫穎而出。據李自己所說,在當台北市長時,蔣每天下班後就來李家教導李如何分析問題,如何解決問題,如何領導統御……李的農經背景促使他成為重農思想家並痛責加工出口派「都該槍斃」,力主某些農地絕不可變更地目,以備將來缺糧之日。李那時沒有想到日後基因改造和養殖技術的進步,已使缺糧問題得以解決。

 

蔣經國發現外省人少數統治多數台灣人終究非長久之計,遂刻意培養本省籍的人才,以備將來接班之用。圖片來源:允晨出版

 


有一天,我在國際關係研究中心圖書館借到一本新書,是美國堪薩斯大學出版的《(莫斯科)中山大學與中國革命》,作者是所謂中國的「28個布爾什維克」之一的盛岳所寫,他那時在堪薩斯大學任教。我如獲至寶,因對早先國、共兩黨都派學生留學蘇聯中山大學之事很好奇也頗感興趣。於是找了學弟朱新民聯手翻譯成中文,交給留俄同學會的施岳老師,施老先生很快讀完,隨即呈給同學會名譽會長蔣經國,問蔣可否出版。

 

後來施老師告訴我蔣經國決定不出版,以免蔣的蘇聯經驗又引發熱議。那時台美已斷交,台灣朝野掀起聯蘇的話題以制美中,剛好有位蘇聯記者路易士訪台(一說是蘇聯KGB特務),據傳與蔣祕密會面,造成美方的不快與警告,蔣遂放棄聯蘇,「堅守民主陣營」,以消除美國的疑慮。

 

書中描述史大林與托洛斯基(蘇聯的紅軍之父)慘烈鬥爭後,托失敗離國躲在墨西哥(後仍被刺客殺害),史大林殘酷清洗托派,之前在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生宿舍裡爭辯時支持托洛斯基的學生,半夜被史大林的特務拖出宿舍槍決,倖存的學生嚇破膽,首次認識到權力鬥爭的恐怖。還不到20歲的蔣經國想必深受衝擊,可能是他後來拒絕和蘇聯有任何來往的原因。中共一面倒向史大林也就跟著殘酷迫害托派;國民黨認為托派也是共黨,就毫不客氣鎮壓。托派就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我在東亞所學到很多東西,包括以前禁止接觸的許多書籍、文件、資料,像是鄭學稼教授的《社會主義思想史》和《運動史》。不知為何鄭老師對我很提攜,經常找我小吃聊天,講他們那一代和政治權力千絲萬縷的關係。有次警總抓到一匪諜,因熬不過酷刑遂誣栽鄭老師是同謀,還好警總不信,故意帶著鄭老師從該匪諜面前走過兩次,那人都沒認出鄭老師,老師才被釋放。但過去鄭老師被誤認為托派,吃了很多的苦,他始終否認自己是托派,只是研究托派就惹來一身腥。他終身致力研究學問,自少年時即好學不倦,留有多封珍貴書信,包括和魯迅、陳獨秀等重要人物討論學問的信件。他不惹政治,但政治卻不斷惹他,造成他風霜滿面,行色枯槁。

 

老共產黨高幹郭華倫所教授的是《中共黨史》,他是走過2萬5千里「長征」的副總理級高幹,學者都認為郭本人就是前段的中共黨史。郭華倫老師在重慶被國民黨逮捕,選擇投降。延安的中共以為他必遭國民黨槍斃,就出版了一本小冊子紀念他,書名是《郭潛烈士傳》。程潛是他投降前的名字。他在中共黨史研究上的權威性很高,常有西方的中國研究學者來國關中心請教他。他上課只要講他跟毛等高幹的生活故事就精彩萬分。像是「長征」走到草地,大家下馬叫勤務兵煮吃的,然後和劉伯承(10大元帥之一)等高幹賽馬,誰最快奪冠即可飲酒。

 

他在黨史研究上最卓著的貢獻是主張遵義會議的重要性,認為是毛在中國共產黨內地位的轉捩點。他對美國學者研究中共的方法論很嗤之以鼻,有次美國政治學者來台開學術研討會,拿出美式研究分析中國的壓力團體云云。郭很不以為然,當場批評說中國體制根本沒有壓力團體這回事。對喜歡套用西方理論模式來解釋中國現象的人來說,真是暮鼓晨鐘啊。

 

還有一位老教授,據傳是林覺民烈士的公子,後背隆起,據說他曾是共產黨員,被國民黨俘虜後遭酷刑打斷背脊,後來讓他在東亞所教馬克思的《資本論》。東亞所有甚多神祕的傳奇人物,它或許不如其他研究所的學術性那麼濃,但它打開了一扇窗戶,讓我們一探那時風靡西方各領域的新左派或新馬克思主義的堂奧。

 

那時台灣正統的大學研究所,都看不起東亞所,認為太政治化、不學術。坦白說,東亞所學生,包括我,因受教授們、課程和讀物的影響,很多成為幼稚小左派,而思想偏左會自動同情(甚至崇拜)中國(共),所幸這份影響先被六四屠殺洗去大半,重新開始反共,接著又遭蘇東波共產帝國崩潰抹去最後的殘留,重新拾回知識理性和常識。

 

上世紀70年代,台灣流行兩種意識形態:殷海光教授的「邏輯實證論」和西方流行的「存在主義」。前者主張任何命題都須有實證研究的內涵,不可亂打高空;後者強調生命的荒謬性,這兩種思惟都與反攻大陸和傳統儒家的奮鬥思想相違背。王昇就找了一批學者創建「心廬」,提倡「新儒家」思想對抗前述二者。王介入意識形態之爭並非學術性的辯論,而是利用權力強制灌輸新儒家,並排斥異己思想。因為處處樹敵,終於被蔣經國外放巴拉圭。那時蔣經國已病入膏肓,王昇的「王復國辦公室」大權獨攬(竟然不是蔣復國),連美國雜誌都預言王將繼承蔣經國統治台灣。所幸蔣經國晚年做出驅逐王昇的決定,否則真讓他得手掌權,台灣的民主必倒退數十年。

 

我在政大政治所博士班,特別要感謝彭懷恩教授(那時他是台大政研所博士研究生)借我他的筆記,使我能高分通過學科考;也在李大維學長(現任國安會秘書長)的提點下申請到維吉尼亞大學政府研究所就讀。我後來放棄政大博士論文,以致沒拿到學位,跟一件事有關,就是校規規定研究生寫論文時還必須親自來校註冊,目的:檢查頭髮。

 

我人在美國如何每學期回台註冊?我寫信給校長雷飛龍教授,說研究生沒有必要每學期回校註冊,若在剛果寫剛果的政治發展研究,哪有時間和金錢回去註冊只為了檢查頭髮?真是荒謬啊。校長知道後下令刪除那條校規,但我已意興闌珊,加上之前的校長李元簇公開宣佈政大聘教授不聘土博士,外國博士才在考慮之列。我想了想,博士學位只有兩個用途:做官和教書;官是絕不做的、教書的興趣也不大,人們都瞧不起土博士,所以何不放棄?就放棄了。現在博士研究生要感謝我的「犧牲」,才有今天的開放環境。

 

有次回校註冊,我故意問檢察頭髮的教官為什麼檢察頭髮?他說看長短合不合規定,我說羅伯.甘迺迪被問到對嬉皮又長又髒的亂髮有何感想時,回答說:「我們應在意頭皮裡面的東西,不是頭皮外面的東西。」

 

我在政大的10年,不斷有同學來警告我講話小心,說有校園特務打聽我說了些什麼。套用流行的術語,做為被「凝視」的「他者」,無比光榮啊。

 

 

 

作者年齡:電競元年之史前玄武紀

經歷:媒體工作三十五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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