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全員在逃 On the Run

Friday, May 25, 2018

書名:全員在逃

作者:愛麗絲.高夫曼(Alice Goffman)

出版社:衛城出版

出版時間:2018/5/7

 

 

 

逃亡社區裡的承諾與犧牲

 

如同年輕人在法庭上展現自己的人際關係,或是帶著尊嚴處理法律困境以營造一種令人尊敬的身分,他們也會藉著為彼此承擔法律風險來證明自己的無私。由於每天都有警察攔檢或搜查,而許多人不是正在處理官司,就是冒著當場被逮捕的危險,政府根本就無法保證大家到處走來走去的安全。一個人要保住自己可能表示要放棄兄弟、孩子或死黨。由於大家在法律前都不安穩,所以會藉著保護親近的人躲避警察,展現彼此間的愛與承諾,有時甚至是犧牲自己的安全。有些舉動似乎微不足道,像是跟警察說他們沒看到人往哪裡跑;有些賭注則比較大,比方說有逮捕令在身的人冒著遇上警察的危險來見證小孩的誕生。還有更大的,例如供出自己因為另一個人可能被逮捕。不管是小或大,這些舉動皆寓意深遠,這成為一種儀式,藉此表達尊敬、證明愛與親密關係、維護受他人尊崇的地位、並認同自己是好人。如此一來,人藉著眼前被抓去吃牢飯的風險,找到機會展現自己保護與犧牲的舉動,打造一個連結自己與他人的道德世界。

 

這些年輕人為好友承擔的主要風險,就是參加死黨遭人槍殺後的葬禮。警察通常會出現在這些場合,以三角架裝設相機錄下在葬禮上來來往往的送葬者。

 

我們還記得當羅尼的表弟遭人槍殺之後,雷吉身上雖然背著通緝令,仍然出席告別式。雷吉之後專程打電話給我,讓我知道他為亡友所承擔的風險。

 

事實上在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係,大家確實會期待有這類賭上法律風險的行為,如果一個人無法犧牲自己的安全盡到社會道義,別人會覺得他是個自私鬼,或表示他並未完全投入這段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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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查克的女朋友布麗安娜在兩人第一個愛的結晶即將臨盆時,查克身上還背負著罪名較輕的逮捕令,但他承諾會去看孩子出生。最終他選擇待在家裡沒去,後來和我坐在一起時,還感嘆布麗安娜一定會對自己說話不算話大發雷霆。他猜得沒錯,她的反應就如此,當我一踏入病房探望布麗安娜和新生兒時,她的媽媽和阿姨坐在她旁邊,七嘴八舌說他沒資格當人家的老公與父親:

 

布麗安娜:他不在乎。我是說他在乎,但是不夠在乎。他會說(他曾說):「如果我坐牢,我要如何照顧這個寶寶?」他們又不是因為(謀殺案)或其他事情逮捕他,如果他們真的抓住他(在醫院逮捕他),頂多也是坐三個月左右的牢(違反緩刑的最低徒刑),最長可能會到六個月。再說,他們甚至不一定會來抓他。

 

布麗安娜的阿姨:凱莎小孩的爸爸上個月有來這裡(因為他們小孩誕生),最後還是安然回家。這個黑人身上背了兩條通緝令。

 

布麗安娜:他就是不想再回去(監獄),因為他去年一整年幾乎都待在那裡。

 

布麗安娜的媽媽:但想想,未來十年當他想起這一段,他會想親眼看見小孩誕生,他不會在乎去坐一兩個月的牢。

 

布麗安娜:沒錯!

 

查克決定留在家裡傷透了他小孩媽媽的心,不只因為他沒有見證兩人女兒的誕生,也因為他拒絕為家庭新成員的利益承擔安全上的風險。對於布麗安娜來說,他承擔這項風險的意願,絕對是他是否在乎兩人親情的測試。他沒有露臉是傷害感情的行為,證明他言而無信。

 

雖然大家期待有通緝令在身或受法院監督的年輕人為了他們所愛的人賭上自己的安全,但是男人也可能根據自己容許讓伴侶為自己的利益承擔多少法律風險,來測量自己對她的感覺。邁克與查克都同意當他們在郡監獄時,他們只會要求「婊子」(hood rats)偷偷拿毒品到會客室,從不會讓親戚或正牌女友幹這檔事,因為被逮捕的風險實在太大。他們瞧不起那些想都不想就要正牌女友或孩子的媽偷帶大麻球或藥丸到會客室的年輕人。

 

保護心愛的人不被逮捕也可以視為內心的愧疚,彌補過去所犯下的錯。查克和雷吉的母親琳達女士,一直是快克的重度上癮者,老是趁他們睡著時從他們褲子口袋裡偷錢(也就是所謂的「挖口袋」)。這讓兄弟倆在屋裡想出各種藏錢的地方,包括牆上的洞和地板的縫隙。一般來說,他們身上只有一點錢,但在某個冬夜,母親在查克後口袋裡挖到四百美元。

 

查克對邁克和我說,當自己一覺醒來發現口袋裡的錢不翼而飛,跑去詢問琳達女士,而她卻發誓自己沒有拿錢。查克宣告兩人之間完了,這是最後一次,從此之後他要睡在朋友或女友的房子。

 

當時查克、邁克與史蒂夫一起買毒品,大家把手上的錢湊在一塊,才能用批發價買來很多毒品,或以代售的方式先批進來,等毒品轉手之後再付款。這四百美元是查克用來支付上游或「藥頭」的貨款,錢被偷走也就表示邁克、史蒂夫和查克付不出錢,更糟的是,他們再也無法批貨來賣。他們擔心藥頭會怎麼對付他們,以及一夥人未來要靠什麼過活。

 

邁克:我告訴過你不要在你媽家睡覺,兄弟!你真是個瘋子。你他媽的是個神經病。她把錢拿給誰(她把錢交給哪一個毒品販子?),給那個混帳黑人了?我告訴那些來自約翰街(John Street)的兄弟們不要到處去,不要給她藥(別把毒品賣給查克的母親)。我告訴他們多少次,別賣毒品給她?

 

查克說話算話,他不再睡在琳達女士的家,她打他手機時他也不甩。這種情況持續了兩週,直到警察到琳達女士的家找查克的弟弟雷吉。接下來兩週,警察來家裡四次,威脅要帶走她最小的兒子提姆,還要取消或切斷她的社會福利,但每次琳達女士都拒絕對他們透露任何消息。查克開始打電話給她問問她好不好,要她怎麼做。當警察不再上門,他就搬回家裡住。

 

琳達女士似乎藉著保護雷吉躲過警察以及承受突襲的暴力,彌補她偷錢的過錯。查克回她家睡覺的頭一個晚上,她滿臉笑容地說:「我永遠會保護自己的兒子。你可以說一大堆我的不是,但我不會讓他們帶走自己的孩子。」

 

保護人不被逮捕被認為是充滿承諾與感情的行為,但不小心把其他人置於風險則表示輕忽,代表一個人的品行不良。

 

春暖花開的一天,安東尼和我、幾位鄰居與朋友一起坐在琳達女士的階梯上。琳達女士抱著頭從廚房的門走出來,說自己餓得肚子咕嚕咕嚕叫:她要安東尼出去買個潛艇堡三明治回來。她告訴他還要三袋豬皮。她最小的兒子堤姆目前十五歲,給安東尼兩塊美元要他幫忙買幾隻菸,而且一定要找錢,還說安東尼最好在回來前不要偷抽他的菸。我起身說:「我和你一起去。」琳達女士開玩笑說:「對!妳最好去,因為安東尼管不住錢。」當我們起身離開時,琳達女士設法說服隔壁鄰居和她玩拱豬(spades)遊戲,賭注是一把一塊。但鄰居以自己馬上就要出門上班回絕了她。

 

安東尼和我走進巷子到老爹的商店。安東尼把豬皮片放在結帳檯說:「給我三根(菸)」,老闆的兒子遞了三隻香菸給他,價格是一塊五美元。我從後面的櫃臺挑了老闆么女正在烤的潛艇堡三明治,她什麼也沒說就拿給我。

 

當安東尼和我走出商店,我們看到兩輛警車停在左邊大約五十碼處。那裡有兩個人,一位年輕的男性與一位年輕的女性,年紀看來不超過十五歲,面對車子的側邊站著,兩人的手臂高舉過頭,前臂倚在車上。有位全副武裝大約四十多歲的黑人警員正在搜查年輕人,還有一位比較瘦、三十多歲的白人警察站在一旁。

 

當警察穿過我面前的馬路時,白人警察盯著安東尼,安東尼拔腿就往琳達女士的屋子逃。警察開始追他,等到我趕上時,安東尼已被戴上手銬,警察押著他從琳達女士的房子裡走出來,一邊用無線電要同事來搜查屋前的草叢,他認為安東尼把槍丟在那裡。

 

安東尼大喊大叫,嘴唇破裂流著血。然後,他轉身對我說:「沒事,愛麗絲,我馬上就會回家,沒事。」琳達小姐回答說:「媽的!他不能再留在這裡了。」

 

警察把安東尼推進後座,把手放在安東尼頭上讓他低頭坐進車內。安東尼透過關上的窗戶跟我說話,但我聽不見他在說什麼;我對他聳聳肩搖搖頭。兩輛警車開著高音警報器與閃爍的燈光停在巷內,鄰居都出來外面或是靠在他們的窗口往外看熱鬧。

 

追到安東尼的警察問琳達女士姓名,問她這裡是不是她的房子、還有她和安東尼的關係。她堅決否認他和她住在一起,還說他只是附近認識的人而已。警察問她,他叫什麼名字,而她回答:「問他呀!問他叫什麼。」警察問她我是誰,而琳達女士回答:「操,她是個白人女孩。有問題嗎?」警察警告她別講髒話,並要她坐下。

 

琳達女士開始透過警車緊閉的車窗對安東尼大叫:「你不要把警察帶到我家!看你幹的好事,黑鬼!去他媽的你活該。不要想我會接你的電話,甚至也不用把我的號碼存在手機通訊錄。」

 

警察告訴我們不要再進去了,而我不知道堤姆在哪裡。警察似乎花了很長的時間填寫文件,現在巷子盡頭聚集了一小群人。

 

當警察離開時,琳達女士進入屋內打電話給堤姆,他一直躲在地下室一座壞掉的牆內,「沒有人要找你,」她一邊說,他一邊爬出來。

 

琳達女士深信警察當晚會再來突襲房子。她從餐廳玻璃瓷器櫃上的架子拿出她吸毒用的玻璃管和藏起來的大麻,然後打給邁克,要他回來處理查克的槍枝。她離開去把她的違禁品藏在隱密處,幾分鐘後又回來,看來有冷靜一些,雖然嘴裡還是不斷地說這一整天真是倒楣。接著雷吉從監獄打回來,她接起電話就說:

 

「這些蠢蛋(dickhead)跑進屋子!把所有警察都帶過來了。他們發現手槍的皮套和子彈。不要問我他媽的子彈,我不知道哪個子彈。邁克必須在警察再過來前,趕快回來把所有該死的東西帶走。因為他們一定會再來,就算今晚沒來,明晚也會來。」

 

她又喝了一杯,從鄰居那裡拿了香菸抽了幾口,開始講起過去家裡遭警方搜查的故事。接著她說:「安東尼的問題是他很自私,沒有大腦,警方今天差點就把我的兒子帶走,我他媽的兩週之前才把他(從少年觀護所)接回來,甚至還不到兩週。」

 

因此要不要讓誰承擔法律風險的事,成為第六街居民彼此間界定人際關係,以及尊不尊重某人,或是畫出道德界線的方式。壓力下出賣他人被視為一種背叛的可恥行為;出於自願的出賣則被視為一種報復的行動,或是公然衝突的起點。無意中造成的「惹禍上身」(heat),則被視為是漫不經心或品格不良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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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例子讓我們看到,高度的見警率與側身的入獄威脅,變成一種團結人心的贈禮儀式。保護所愛之人躲避警察或是冒著自己被捕的風險,就像提供食物、庇護所或兒童照顧,成為持續存在的施與受的一部分,創造與維持著社會關係。

 

這帶給我們一種有趣且值得關注的難題。儘管保護他人表現出沉默的美德且具有崇高的價值,但這樣做—尤其是個人的犧牲—未必能充分反應人們所做出的犧牲。有些女性輕易就讓自己陷入風險中,或是和她在一起的人,並不覺得兩人之間的關係有親密到讓她做出如此犧牲的程度,因此也降低了保護及付出者的價值。有時一個人保護其他人的行動被認為是情急或是試圖操縱他人的結果,是為了拉近與某人的關係,而此人根本就不想要有更進一步的關係。比方說,查克的前女友允許他在逃亡時躲在她家一個月,除了他的陪伴外並未要求任何回報。

 

保護他人或是為他人的利益賭上安全,對付出者來說都相當危險,不只是因為她有可能因此被捕或產生其他傷害,也因為任何一種行動都代表了關係的強化,而這在之後有可能會被訕笑。舉例來說,女人可能為了她的男友冒著被捕的風險偷拿毒品到監獄,才發現他已經勾搭上其他女人,或他到處說她對自己根本無關緊要。男人可能會因保護朋友而被逮捕,後來才知道當警察試圖用一些好處收買朋友時,朋友很快就出賣了他。因此,保護他人也讓一個人暴露在遭人藐視或被利用的羞辱之中。

 

 

 

作者愛麗絲.高夫曼(Alice Goffman),一九八二年生。美國社會學家及城市民族誌學者(Urban ethnographer),目前為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社會系助教授與波莫納學院(Pomona College)訪問學人。高夫曼在費城長大,普林斯頓大學社會學博士,得過美國社會學協會(American Sociological Association)年度最佳博士論文獎(二○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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