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世代的對話:Mai 68風暴與318運動

Wednesday, May 23, 2018

圖說1:吳叡人、曾昭明、曾柏瑜三人共聚於「讓想像力奪權!Mai68風暴與318運動對話」座談會。圖片來源:台灣智庫《思想坦克》攝

 

 

2014年春季震動台灣的「318運動」剛過4週年不久,一度席捲全球,而以法國5月風暴(Mai 68)為主要象徵的「68運動」也邁入50週年。相當程度上,1968年成了世界各地往後幾個世代的運動者心之所嚮,如果說「318運動」,乃至同一年稍晚發生的「香港雨傘運動」,都曾為台灣和香港帶來「幾乎是革命」的氛圍,那麼,「五月風暴」最高潮的街壘戰和全國千萬工人總罷工,更讓法國距離革命只差一步之遙。

 

儘管318對歷史、文化與思想的影響仍在持續,詮釋與反詮釋塵埃未定(包括曾任文化部長的名作家急於論斷318世代沒有思想),68運動歷經半世紀之後的歷史與思想文化定位,相對而言似乎更清晰一些,當然仍須面對挑戰。當年曾避開世紀風暴,如今正面臨地緣政治、經濟和文化空前變局的台灣,又能如何理解68並獲得啟示,為今後的思想、文化和行動尋求出路?

 

曾以《這不是太陽花學運》翔實記錄318始末的作家晏山農,特地邀請了3位資歷各有特色的講者,共聚於「讓想像力奪權!Mai68風暴與318運動對話」座談會,暢談68運動的背景、68對台灣學運的影響,以及318世代經由68這面鏡子對現狀與出路的反思:中研院台史所研究員吳叡人是1980年代台大學生運動的主將;天朝主義批判者曾昭明是非台大系統的「民主學生聯盟」(民學聯)要角;正在新北市新店投入在地深根工作的曾柏瑜,則是318運動期間黑色島國青年陣線(黑島青)的重要組織者。

 

主辦這場座談的台灣智庫《思想坦克》(Voicettank)精心準備了兩份年表:一份是曾昭明所參與的「文化社」(民學聯前身)1986年編輯出版的《1968法國學生大革命》附錄「五月革命大事記」;一份是主持人晏山農整理的1968年世界大事記,有助於滿座聽眾理解吳叡人深入淺出的背景說明。

 

圖說2:吳叡人認為318和68一樣,都由特定時空背景催生,318的力量目前仍在政治和社會場域盤整中。圖片來源:台灣智庫《思想坦克》攝

 

對68運動長期保持興趣的吳叡人,引述世界體系史家華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1930.9.28-)對68的評價──「20世紀唯一一次世界革命」,法國5月風暴的直接起因是巴黎大學改革問題,但它引爆和加劇了一整個世代的全球性矛盾衝突,其中包括左翼陣營內部對蘇聯史達林主義和西北歐社會主義福利國家同時幻滅而分化出的新左翼思潮,冷戰對峙下的殖民地解放和反越戰運動,以及戰後嬰兒潮青年湧入大學所凸顯的各種結構性缺陷等不同層次:

 

新左翼強調馬克思早期思想,重視個人解放,反抗大眾媒體和商業社會所強化的人類異化和物化,由此得以結合存在主義與精神分析,催生嶄新而前衛的文化。行動上則以新型產業工人、知識分子和社會弱勢為主角,強調文化改造優先於政治、在行動中創造自覺意識,主張行動的偶然自發性而排斥政黨組織,無政府主義色彩更濃。

 

新左翼試圖在蘇聯和西方既有的社會主義之外尋求出路,重視第三世界解放,德布雷(Regis Debray)將古巴革命典範傳遍全球,並與格瓦拉(Che Guevara)並肩作戰的故事家喻戶曉;大學生因為人數大量增加而不再是社會菁英,但學校設施不足、教育內容不合時代,以及家父長式的特殊權力關係,卻都無法滿足學生需求,學生在全球反越戰運動刺激下,對大學在軍工產學結構中為軍事侵略服務的角色產生反思,加上法國大學在中央集權體制下也是國家機器之一,二戰後的法國又歷經印度支那(1946-1954)和阿爾及利亞(1954-1962)兩次血腥的殖民地獨立戰爭,在地脈絡激發了更強烈的反殖民主義傾向。

 

風暴從大學校園湧起,事態在種種偶然(包括最高首長全都不在國內)之下逐漸向革命升溫,運動催生出戰鬥團體,並與其他團體對等結盟,工學同盟的成功帶來了全國總罷工,學生和工人的自我管理(Autogestion)幾乎就要變革政局,實現整個社會的個人自我解放;但抗拒組織、反對民主集中制的運動,卻在老左翼(法共及其總工會)和戴高樂政權的組織力量動員圍堵下,被導向體制內解決,直到被徹底收編。

 

68革命的功虧一簣,導致激進力量全面退出政治進入私領域,學者認為20世紀的布爾喬亞社會和新自由主義都源出於此;但在此時此地召喚1968年的記憶卻不是為了懷舊,而是要融入在地脈絡理解,由此思考我們自己的行動方向。

 

吳叡人認為318和68一樣,都由特定時空背景催生,318的力量目前仍在政治和社會場域盤整中;但在30多年來大學做為「意識形態生產機制」始終不動如山,舊勢力盤踞於產學複合體,掏空校園自治和師生權益,如今甚至結合了籠罩全球的「中國式進步」,成為「產學帝國複合體」的21世紀台灣,「人的解放」有待重新定義,今後的運動目標將是「反寡頭統治、反資本、反帝國」,而台大和高醫大持續延燒的治理危機,或將成為運動從街頭回歸校園,自「產學帝國複合體」壟斷下奪回自治與權利的契機。

 

圖說3:曾昭明認為規模和議題都大於野百合的318運動,才是更接近於68精神的運動。圖片來源:台灣智庫《思想坦克》攝

 

 

曾昭明老師和吳叡人老師都是1980年代台灣校園學生運動的重要參與者,但兩人都與1990年的野百合學運擦身而過。當年曾老師和跨校夥伴一同組織「文化社」,隨後發展成大革會(大學法改革促進會)和民學聯,引入阿杜塞(Louis Althusser)「意識型態國家機器」視角解析台灣的大學環境及其學生,並以1968年的法國經驗做為學生革命的參考劇本。

 

但發生在台灣的不是革命,而是野百合學運;如今回首,野百合在文化意義上堪稱革命,但並未轉移政權,運動形態、策略、話語更直接沿襲前一年的64天安門運動。近年對天朝主義及其帝國儒教知識基礎持續剖析批判的曾昭明,將野百合評為和天安門一樣的「儒官集團預備隊公車上書」,參與者自以為受68運動影響是自我誤解,但山寨版的成就卻超越正版,促成漢字文化圈首次民主革命和政權輪替,至今仍未真正完成。

 

若是從68運動「讓想像力奪權」的精神看來,規模和議題都大於野百合的318運動,才是更接近於68精神的運動,318青年對「中國式進步」的抵抗,正如半世紀前歐洲青年在後殖民時代之初對「歐洲式進步」的批判,當前政治的成敗也無法衡量運動的意義,或許還需要至少30年時間才能論定。曾昭明勉勵聽眾:「這場人類大戲的結局不取決於318世代,但請扮演好你們在人類歷史裡的角色。」

 

圖說4:曾柏瑜不斷遭遇和思考的最迫切問題是:如何在媒體形態更新的虛擬真實,必須在30秒內掌握眼球,乃至持續汰換變革的通路中擴大影響力。圖片來源:台灣智庫《思想坦克》攝

 

投入318的這一代行動者,又如何看待半世紀前的風暴?1968年對柏瑜和她這一代的青年來說是遙遠了些,因此在運動期間並沒有聯想到68風暴,是在運動過後才得以接觸和了解68的歷史。而在認識68運動之後,柏瑜認為半世紀前法國的千萬人總罷工距離革命最為接近;反觀318的話語權則始終不離學生群體,立法院外的群眾行動和社會串聯進展有限,無法有效擴大運動場域,參與者投入的理由除了對「中國式進步」的警覺和質疑之外,更多的是對國民黨執政多年累積的反感和對自身未來的恐懼,因此實際上是避談「中國因素」的,以防運動被打入藍綠鬥爭框架;運動的組織工作更因參與者各自的不同想像而難以進行,至今仍難以突破在理念上強調自發、追求個人解放而排斥組織,行動上不經組織卻無以為繼,一旦組織則必定質變的悖論。

 

318世代的思想或許要在這一代青年進入學院和媒體,取得發聲權之後,才能得到更完整的理解。在318運動及其後的基層政治工作中,柏瑜不斷遭遇和思考的最迫切問題是:如何在媒體形態更新的虛擬真實,必須在30秒內掌握眼球,且更加喜新厭舊的速食閱聽文化,乃至持續汰換變革的通路中擴大影響力,進而突破同溫層?在進步詞彙被政府甚至舊勢力挪用,以更強大的組織反向動員的今天,當雙方區隔消失,運動要如何擴散?當人民逐漸不再相信改變,又要如何想像更進步、開放的政府型態?目前她只能透過傳統組織工作,每天和新的人群面對面互動,努力取得某種共識,同時在g0v的實驗中嘗試運用科技實現「無組織的組織」,掌握數據以增強說服力量,並邀請更多有志者參與實作累積經驗。但她並不悲觀,目前的困局只是時機未到而已。

 

在主持人適時補足脈絡和穿針引線之下,聽眾的提問十分踴躍。主持人的問題包括組織工作與個人解放看似無解的辯證關係,1980年代的學運如何看待520農運,以及和學生革命同時被引入台灣的阿杜塞,其實是68運動批判的老左翼。

 

聽眾則進一步提出德國1968年學運的經驗做為對照,質問自以為義的運動者做出的暴行,或補充318參與者親身經歷的組織想像與實際難處。由此又引出講者們更深入的闡述:

 

曾昭明理解68運動與阿杜塞的衝突脈絡,但缺少老左翼黨派的台灣畢竟還沒有這層新舊衝突,阿杜塞理論後半部的「主體受國家機器召喚成為現代主體」則至今才能獲得更清楚理解,我們需要參照外來資源打造新的理論武器,因為中國目前也正在打造新的帝國理論。

 

吳叡人也進一步說明台灣1960和1980兩代知識分子不同的左翼思想來源──前者更受毛澤東思想影響,後者則廣泛接受各種新左翼思潮,而以馬庫色[Herbert Marcuse,1898.7.19-1979.7.29〕《單向度的人》影響最深,分析1968年法國與德國、日本運動的脈絡異同──包括法國5月學運領袖龔本第(Daniel Cohn-Bendit,1945.4.4-)在德國學運領袖杜希克(Rudi Dutschke,1940.3.7-1979.12.24)遇刺之後,前往德國領導運動的經歷,以及兩百多年來無政府主義為組織悖論尋求解答的實驗中,逐漸將市民轉變為公民,在不斷對話中產生自覺、建立秩序的可行性。

 

他們也都同意520農運與學運的歷史教訓需要進一步探究,畢竟這是台灣學生最大規模參與農民運動的慘敗。最後吳叡人熱切呼召聽眾們:「68年的派對已經結束了!未來是你們的,要靠你們自己創造!」為座談畫下激昂的句點。

 

當日精采回顧請看:直播連結

 

 

 

作者係自由譯者、撰稿者。譯作包括《1921穿越福爾摩沙:一位英國作家的台灣旅行》、《平凡的美德:分歧世界的道德秩序》、《大歷史:從宇宙大霹靂到今天的人類世界》(合譯)、《台灣邊疆的治理與政治經濟(1600-1800)》(合譯)、《恐怖的總合》(合譯)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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