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狗人生(二):我被警總約談兩次

Tuesday, May 8, 2018

余紀忠先生是國民黨中常委,有能力保護我,讓我十分感動。 圖片來源:達志影像/美聯社

 

1978年,蔣經國統治下的台灣政治氣氛稍微放鬆,一些開明的雜誌獲准出版。由於蔣經國鼓勵自由派的年輕學者們創辦《大學雜誌》,用來批判那些阻擋蔣經國改革的保守元老們,所以新生刊物紛紛出現,支持蔣經國的國民黨改革派於是成形,但是還是受戒嚴法的限制,批判元老的界限不能外溢到批蔣和打擊國民黨,否則警總還是會前來找你「約談」。

 

那時有本國民黨自由派的刊物《綜合月刊》,老闆是張任飛先生,最受年輕讀者歡迎,還有《大高雄》也廣受注意。放在今天回顧,這兩本刊物是鳥籠政論,只能在鳥籠裡唱歌,但在那時候卻是清新的空氣,突破許多長年來的言論和思想禁忌,像是提倡言論自由、學術思想自由、司法獨立、解除戒嚴等。我們這群《綜合月刊》的作者包括唐光華、金惟純、黃年和我都是外省第二代,信仰國民黨改革派的理念。我們的刊物不會被警總查扣,不像那時的黨外雜誌經常被查禁,人也不時啷噹入獄。

 

由於我們在刊物裡經常批判國民黨一黨專政,管制思想與言論的警總終於按捺不住。有一天,我接到一通自稱是警總官員的電話,很客氣地邀我吃午餐,順便「聊聊」。我沒有害怕,大概是因為他的口氣十分客氣友善;反而充滿好奇,想聽聽這個人人聞之膽寒的機構到底要做什麼。

 

那天中午他帶我到金山南路的東來順吃北方菜,點了水餃、油餅、麵條和小菜,我看到眼前這位身穿軍服的老兄名牌上的大名是蕭鴻賓官拜中校,心想他破獲我應該會晉升上校吧。

 

他起先笑臉迎人,和藹可親,說我們常看你的文章,寫得很好呀,我當場就想和他換帖結拜、稱兄道弟,也覺得黨外把警總形容的妖魔鬼怪太不夠意思,正當我感動萬分之際,蕭老兄忽然變臉,厲聲教訓我說︰「你知不知道你批評國民黨是給匪拿來當作打擊我們的武器?你知不知道你的文章會破壞政府與人民的感情?」

 

他的瞬間變臉真讓我開了眼界,原來特務們的臉部肌肉這麼發達,當時差點伸手去摸他的臉,感受他臉肌的健美和彈性,還好他冷若冰霜的表情嚇阻了我的探險。那頓飯當然不歡而散。之後,他又約談了我一次,由於毫無新意,我也就記不得什麼啦,只記得我給他偷偷取了個綽號︰「變臉哥」。

 

因為我擇惡固執,冥頑不靈,變臉哥也就不再來拯救我、感化我,我則自顧自地繼續批評黨國體制,並且樂在其中,可惜好景不常,有一天我在中時工作的老闆余先生突然叫我去見他,給我一張來信,我拿過一看,只見一行猩紅色刺眼的大字寫著「警備總司令部函」,收件人是余紀忠董事長,內容不記得,大約是說︰「貴報員工卜大中經常為文批評黨國,為匪張目、挑撥政府與人民感情,屢勸不理,請貴報酌予管束」云云。

 

余先生笑著說︰「我會保護你,但那些小人你也不必招惹他們」。余先生是中常委,有能力保護我,讓我十分感動。果然後來警總就不再請我吃水餃,那位蕭鴻賓中校也消失不見,直到有一天看到一則新聞說警總蕭鴻賓中校發動媒體「圍剿」經常批評政府的監察委員陶百川。這下踢到鐵板,可憐的變臉哥不知陶委員聲望崇隆,連蔣經國都十分尊敬他,據說變臉哥遭到處罰後就神隱起來,不知所終。八百壯士大鬧江湖時,我很想在電視上看到變臉哥,竟想念起他來了。

 

那時我任職中國時報的《時報雜誌》總編輯,因警總事曾向余先生請辭未果,有天時報的青年才俊周天瑞突然問我是否有請辭一事,我說有,他說︰「你再試一次」,我立刻了解,立馬再向余先生請辭,果然獲准。當時我已在申請美國留學,余先生說我去留學很好,薪資照付,我學費、生活費有了著落,又在李大維(前外長、現任國安會秘書長)學長的協助下以及嚴家淦前總統女婿冷教授的照顧下,得獲維吉尼亞大學研究所入學許可。

 

有趣的是香港李怡先生主編的《七十年代》,連續兩篇刊登〈 時報雜誌總編輯卜大中去職內幕〉,點名王昇是找我麻煩的幕後黑手。這可能冤枉了王昇。如果警總是自走炮,與王昇無關,他也不會伸手找我這個小角色的麻煩;但若王昇是集合名詞,當然就有關連。

 

還有一個插曲,後來我受南加大(USC)張錯教授的庇蔭,得進入東亞語言及文化研究所就讀,所裡一位女教授Bettine Birge拿出她剪報的新聞給我看,竟是我被去職的新聞。真是壞事傳千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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